没钱了就去“削”手机

时间:2021-03-01 16:24:00作者:张振华 汪彦 朱亮 李丹丹新闻来源:《方圆》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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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发后,有同学对老师说,非常害怕,觉得在学校上学没有安全感,当晚就回家不敢再去上学了

  “从开庭时起,邱大华的母亲刘慧梅就一直坐在旁听席上哭,直到休庭时,她仍然在哭。”2021年1月8日,接受《方圆》记者采访时,江苏省淮安市淮安区检察院第四检察部员额检察官邹月圆对开庭那天的情景记忆犹新。

  作为淮安市首例未成年人涉恶势力犯罪案件的承办检察官,邹月圆很理解刘慧梅作为母亲的心情。当时,庭上15名被告人中,包括邱大华在内的11个人都是未成年人,其他的4人也刚成年不久。他们今后的路该怎么走啊?想想,她都觉得很揪心。

  恶势力团伙的“二号人物”

  其实,在15个被告人里面,邱大华的家庭条件并不是最差的,这些孩子有的人自小父母离异,无人管教。出生于2002年2月的邱大华的家庭经济条件虽然不是很好,但父母一直倾尽全力养育他。邱大华的父亲常年在外打工,刘慧梅一边在本地工地做小工,一边照顾儿子。夫妻俩辛苦赚钱,省吃俭用,尽自己所能给儿子最好的生活保障。遗憾的是,邱大华没能体谅父母的苦心。

  15岁时,邱大华初中没毕业就辍学在家,刘慧梅想办法托人把他送到一所农校上学,想让他学点技术以后能找个工作,可是在农校里没上几天学,他又辍学了,成天和高思国等小混混在一起,吃喝玩乐,惹是生非。为了把邱大华留在家里,不让他和那些狗朋狐友混在一起,刘慧梅把金戒指和项链卖了,花1万元给儿子买了台电脑。

  刘慧梅想让儿子离开那些人,哪怕是在家里玩电脑呢,不出去惹事就可以。谁知没有几天,邱大华就把电脑低价转卖了,拉着小兄弟去吃喝玩乐。

  不久后,邱大华和兄弟们一起“削”(通过威胁、殴打等方式强迫别人交出)他人手机卖钱用,还把一个亲戚家的电动车都推走卖掉了。当时,因为年龄小他被取保候审,可是在取保候审期间,邱大华还带刀和别人约架。

  因涉嫌寻衅滋事罪,邱大华于2018年5月27日被淮安市公安局淮安分局刑事拘留(未满16岁),同年7月3日该分局取保候审;因涉嫌聚众斗殴罪,于2018年11月4日被淮安市公安局开发区分局刑事拘留,同年12月10日经淮安市开发区检察院批准逮捕。2019年5月20日,淮安市淮安区检察院以涉嫌聚众斗殴罪、抢劫罪、寻衅滋事罪、盗窃罪对以高思国为首的这起恶势力犯罪团伙14名被告人提起公诉。

  作为该涉恶团伙的主犯之一,邱大华被指控参与聚众斗殴1起、寻衅滋事违法行为5起(其中4起作案时未满16周岁)。

  为替“大哥”出气约架

  时年17岁的邱大华被列为该恶势力团伙的二号人物,而高思国是一号人物,是他的“大哥”。

  邱大华早在2016年的时候,就认识比他大3岁的高思国了。高思国在淮安混社会的青年人里面是个小“能人”,有点名气,会拉拢人。

  自2017年10月以来,高思国以给零花钱、提供吃喝等方式、通过QQ群拉拢邱大华、徐强、郭麒麟等人,混迹于淮安区城区九升国际广场、金地广场、文通中学、农校等场所及校园周边,以未成年在校生为主要侵害目标,采用言语威胁、持械威吓、强拿硬要、连哄带骗等多种方式,非法占有他人手机、现金等财物,实施了抢劫、寻衅滋事、诈骗等一系列的违法犯罪活动,造成了极坏的社会影响。

  邱大华和高思国的认识过程很特别,他第一次去找高思国的时候,是为着复仇去的。邱大华的表弟被高思国的人欺负了,让邱大华去为自己报仇。当时的邱大华只有15岁,但已经很混得开了,手下也有一些小弟。他带着人去为表弟报仇时,发现高思国团伙里,有一个熟人。在这个熟人的引荐下,邱大华的表弟和高思国一伙和解,邱大华也就结识了高思国,慢慢走进他的团伙里,成为二号人物。

  自从两人认识,经常联手干出一些不法行为。2018年11月1日晚8点,16岁的邱大华第一次被人用刀捅伤。而他这次出事,是为了给高思国撑场子,出气。

  2018年11月2日凌晨,高思国与张一森(另案处理)在QQ聊天过程中发生口角并相互约架。后因张一森将高思国QQ好友删除,高思国为了得知张一森所在位置,安排一熟悉的女孩子张某以谈恋爱交友为由,通过QQ约张一森见面。当日10时左右,高思国纠集邱大华、刘思齐等人,按照张一森发的位置找到他后,即上前对他和他的两个弟兄进行殴打,双方打起了群架。打斗中,张一森等人拿出携带的匕首,对高思国、邱大华等人进行捅刺,致高思国、邱大华等5人被戳伤。经鉴定,刘思奇人体损伤程度为轻伤二级,高思国、邱大华等4人人体损伤程度均为轻微伤。

  强要别人手机成为赚钱途径

  2017年11月4日晚六七点,小楠和两个朋友在公交站等车,碰到了高思国、邱大华和3个其他的小兄弟。高思国见小楠的手机很新,对小楠说,用一下你的手机打个电话,马上还。小楠的手机是2017年4月花2799元购买的。

  小楠知道高思国是个小混混,不敢得罪他,犹豫了一下就把手机给了高思国。高思国拿到手机后,跟小楠索要手机密码。小楠担心高思国强行拿走手机,就把手机夺了回来,拒绝说出密码。高思国、邱大华等人便围住小楠。遭到威胁后,小楠只得乖乖把手机交了出来。高思国说,先把手机借给他用一天,否则就去他的学校打他。小楠害怕了,只好顺从,和朋友赶紧离开了。

  有类似遭遇的不只小楠一个人。2018年8月3日晚上11点多,蒙蒙在同班同学刘翰家时,刘翰说有人加了他QQ,对方在本区双语学校念书,夸刘翰在学校混得好,请刘翰以后照应他,并以小弟口吻约刘翰出来吃饭,约好在广场网吧门口见面。

  蒙蒙跟着刘翰来到网吧门口见到对方,那是个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孩子,这人把他们带到了一家烧烤店,从店里面出来5个小青年,都是十六七岁的样子。刘翰对蒙蒙说,领头的人叫高思国。高思国走过来,问蒙蒙是否欺负过他的小兄弟。说他的小弟被蒙蒙恐吓过,让蒙蒙和刘翰每人赔偿1500元的“损失费”。两人否认恐吓过他的小弟,也没有钱。高思国说,没钱可以用手机抵押,第二天拿钱来赎,如果不拿钱,手机就别要了。

  高思国还警告蒙蒙和刘翰,乖乖听话,不要报警。之后,高思国指挥邱大华把蒙蒙和刘翰强行带到一条巷子里面,然后又把两个人分开,每个人身边都围着四五个人。高思国再次索要蒙蒙的手机,蒙蒙不同意,邱大华就把上衣脱掉,漏出膀子上的文身,还拿出匕首,在蒙蒙面前划来划去,威胁蒙蒙交出手机,还吓唬他说,自己曾捅过人。蒙蒙被吓住了,看着对方都带着刀子,就把手机解锁之后给了邱大华。刘翰被他们打了一顿,也被迫交出了手机。蒙蒙的手机价值2700元,刘翰的手机价值接近3000元。

  高思国和小弟们的日常开支,主要靠“削”手机来支撑。通常,他们选好目标后,如果对方好骗他们就骗,不好骗就硬拿,对方不给就动手打人,十分嚣张。他们寻找作案对象主要有几种方法,一是,高思国让小弟们在QQ空间找手机号码,因为QQ空间留言是会显示手机型号的。他们会专挑使用好手机的人,想办法把对方骗出来;第二种是让小弟忽悠他们的朋友,以出来上网、吃烧烤等名义把他们骗出来;第三是在广场、商场、台球室、溜冰场里找比他们年纪更小的人下手。他们通常把手机卖给二手店,卖的钱由高思国统一保管支配。他们平时用微信群和QQ群联络,有的群最多时有200多人,人员较稳定,群主是高思国的哥哥高欣,管理员也有将近十个人。每次出去“削”手机、劫宿舍或约架,都会在群里发消息。

  深夜进入学校宿舍敲诈新生

  2018年8月中旬,某学校新生军训,高思国决定找该学校的新生去敲诈。某晚,高思国、邱大华和几个小弟翻越学校的栅栏,来到新生宿舍楼。在楼下,他们首先遇到了学生江东亮,高思国吓唬对方,强要了他100元钱。随后他们进入宿舍。

  “这里是我的地盘,以后,你们在这里要是不想被人欺负的话,就得认我这个大哥,要交保护费,你们在学校的日子才有保证;否则以后我们见了你们就打你们,让你们上不了学。”有几个学生害怕了,就交了钱,有的学生反抗,拒绝交钱,就被高思国等人打了耳光,用脚踹。这次,高思国等人在新生宿舍共收到1000多元钱。新生们人心惶惶,有的学生当晚就打电话给家长,家长赶紧赶来把孩子接回家,有的学生直接就退学了。

  侦查机关查明,2017年10月以来,高思国为非法获利、争霸一方等不法目的,先后招揽了邱大华等人,逐渐形成了以高思国为首要分子,十余名成员相对固定的恶势力犯罪集团,在淮安区广场学校周边,以未成年人为主要侵害对象,采用暴力、威胁、强拿硬要、秘密窃取等作案方式,非法获取他人手机、现金等财物,实施了抢劫、寻衅滋事、盗窃、聚众斗殴等多起违法犯罪活动。该团伙成员共实施抢劫犯罪2起、寻衅滋事犯罪7起、盗窃犯罪6起、聚众斗殴2起和其他违法行为1起,非法获取手机16部、现金1300余元,涉案财物钱款共计4.1万余元。

  2019年3月8日,淮安市公安局淮安分局以被告人高思国、邱大华等15人(其中11人未满18周岁)涉嫌聚众斗殴罪、寻衅滋事罪、抢劫罪、盗窃罪、诈骗罪,向淮安市淮安区检察院移送审查起诉。5月20日,淮安市淮安区检察院以涉嫌聚众斗殴罪、抢劫罪、寻衅滋事罪、盗窃罪对以高思国为首的一起恶势力犯罪团伙15名被告人提起公诉。6月4日,该案在淮安区法院开庭审理本案,8月16日,法院完全采纳检察机关的定罪量刑意见,判处高思国有期徒刑十二年八个月,判处其他14名成员有期徒刑五年至拘役三个月不等刑罚。宣判后,15名被告人都没有上诉。

  未成年人犯罪与家庭环境有很大关系

  本案是淮安市首例未成年人涉恶势力犯罪案件。2019年12月,最高人民检察院召开“从严惩处涉未成年人犯罪,加强未成年人司法保护”为主题的新闻发布会,本案作为典型案例向社会发布。

  “每次经办这种有未成年人涉黑涉恶的案子,我都会为这些堕入歧途的孩子们惋惜。他们对法律的蔑视,对亲情的淡漠,对犯罪行为本身的错误认知,对暴力的迷恋,都令人痛心。有些孩子承认,自己加入黑帮就是为了有人做伴,有些孩子觉得加入黑帮很牛,很英雄。他们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邹月圆说。

  办案检察官分析,如果深挖未成年人的犯罪根源,首当其冲的原因就是家庭对孩子的放任。本案几乎全部被告人的家长对子女的家庭管教都不到位,这些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缺乏适当的教育,有的人生活在单亲家庭或由隔辈亲属抚养长大。他们的自我控制力差,易受他人蛊惑,再加上,常与社会闲散人员接触,容易走上违法犯罪道路。他们的大多数早早辍学,混迹于社会,多半没有职业,游手好闲,犯罪就成为搞钱的手段。被告人中还有4人是在校学生。他们都是在校外交往中结识了高思国等社会闲散人员,受“江湖哥们义气”和“贪图享乐”的价值观念影响,被拉拢加入该恶势力违法犯罪组织,并接受组织、指挥,参与实施了针对学生或者其他弱势群体的违法犯罪活动。

  “如果这些孩子们能得到父母的疼爱与管束,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他们的人生也许是另一番景象。虽然案子办完了,但它带给的我内心震撼,以及对这些孩子前途的担忧与牵挂,一直持续了好久。”邹月圆说。

  办案检察官分析说,此外,本案中很多犯罪行为都是以在校学生为作案对象的,这也反映出校园周边安全管理方面的问题,存在涉案学校的校园警务室或治安岗亭并未依法履行安全保卫职责,对发现的校园治安问题并未及时解决,校园周边成为恶势力犯罪集团收取保护费、抢劫殴打未成年被害人的场所。从中可以看出负有校园周边安全文明校园建设、社会治安综合治理、突发事件应急处理等工作职责的相关部门的相关工作可能存在着管理漏洞。

  另外,当前未成年人犯罪的整体数量虽然下降,但却呈现出暴力化、低龄化、成人化趋势,其重要原因之一就是一些未成年人法治意识淡漠,既缺乏对法治的敬畏和遵守,也不懂用法律维护自身合法权利。检察机关办理未成年人案件的主要任务,就是帮助他们回归社会。但是,未成年人保护是一项系统社会工程,靠检察机关单打独斗是不行的,必须加强各方力量的配合,具体来说就是,建议政法委、检察院、法院、司法局、教育局、共青团、妇女联合会、卫健委、民政局、市场监督管理局、人社局等相关部门以及其他有关社会团体,共同行动,合力形成统一的未成年人综合保护体系,综合治理未成年人涉恶违法犯罪乱象,更好地维护社会和谐、稳定和平安。

  淮安市淮安区检察院检察长臧雪青说,“家庭监管不力、教育方法不当,是很多孩子犯罪的根本原因,除了要注重对涉罪未成年人开展帮教外,我们还要从源头上解决家庭教育方面存在的问题。检察院将继续与妇联等部门合作,开发亲职教育系列课程,结合每位涉罪未成年人家庭教育方面存在的实际问题,为他们量身定做个性化亲职教育方案。据此实现对涉罪未成年人及他们父母的‘帮教’双管齐下,同步发力,确保这些孩子尽快走上正途。”(文中涉案人物皆为化名)

[责任编辑:刘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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