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乃谦:初小·扫盲

时间:2013-05-17 17:05:00作者:新闻来源:正义网-检察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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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道每天晚上都来人给我妈做工作,让她上扫盲夜校。那伙人说,我们中国五万万五千万人口,有八成是全文盲,啥叫全文盲呢?那就是斗大的字不识一个的睁眼瞎。有个姨姨指着我说,像他们这样的初小生都是半文盲,刚把眼睛睁开了一道缝儿,只有高小毕业了,那才算是睁开了眼。她又对我妈说,可睁眼瞎是不行的,睁眼瞎咋能建设新中国呢?你今年才40岁,你学好了文化还能参加工作。再说你男人是国家干部,你得起带头作用呀。

  我妈说好了好了去呀去呀。第二天我跟着我妈到了夜校。

  夜校有两个班,都吊着电灯,亮堂堂的。给我妈他们班当老师的是个十三四的小姐姐。另个班的老师是个留着分头的叔叔。

  分头叔叔讲:大家看,这个“女”字呢,盘着两条腿。这个“男”字呢,上面是田地的“田”,下面是力气的“力”。大家想想,女人盘腿儿在家坐着,男人在田地里费力地受呢。大家都笑。

  分头叔叔又接着讲:咱们再说这个“好”。老古时发明“好”字的人想,“好”字该咋来表示呢?啥是世界上最好的呢?世界上最好的当然是女子,那就用这个“女子”来当“好”吧。不用问,发明“好”字的人是个男的。大家又哈哈笑。

  我跟我妈说,人家那个叔叔才教得好呢,可那个小姐姐,她还得等人教却要教别人。但我说这话没过几天,我这个初小生却也成了小老师。

  扫盲运动掀起了高潮,市扫盲委要求“万人教,全民学”。教师不够,就从我们小学生里面挑选,去“一对一”地教那些出不了家门的文盲。我们班挑出十个小老师,有我。每天上午我们在班里正常上课,下午再上两节课后,小老师们就各去各家。

  我去教一个解放军家属姨姨,她有一个两岁的男孩。

  这个姨姨她根本就不想学,每天招引着三个老太太,来家玩一种叫“牌九”的硬纸条。她们好像是还带赌,常听他们几毛几分地算账。

  我一进她家,她就很高兴地欢迎我,“好哇,曹老师来了,快上炕给我看住小小。”小小是她的孩子。见我不情愿的样子,她笑笑地说我再耍一圈儿咱们就学。她把小小往炕上一放说,找那个哥哥去。

  小小倒是不认生,往我身上爬,让我抱。我没抱过孩子,觉得很难受,很别扭。

  看着她玩,我心里真烦躁。我盼着她快快地玩完,我好教她。好不容易看得是一圈儿完了,可她们又重新洗牌,我哎地叹一口气。

  她们出牌时嘴里还“麻雀”“八万”地叫喊着。睁眼瞎,认不得字,可认得牌。

  我觉得腿上热乎乎的,是小小尿了我一裤子。我说我回家呀换裤子去呀,放下小小就下炕走了。

  每天下午上完第二节课,我还是得照常去那个姨姨家,有时候她的牌友还短人,我也能教她学一会儿。我就按她们发的扫盲书教,可好几天她却记不住一个字。她说学这些真没意思,哪如耍牌。

  看她没兴趣的样子,我想起我妈夜校的那个分头叔叔。我从书里找见了“女”字说,这个字好学,就像是两条腿盘起来。她看看说,“哞,像。真像。”认得了“女”字,她又主动地问我“男”字,我照着分头叔叔的话给她讲,她说有意思有意思。看她来了兴趣,我又教她“好”字。我学着分头叔叔的口气说,世界上最数啥好呢?最数女子好,所以“好”字就是“女子”。

  她睁大眼睛问,你刚才说世界上最数啥好?我说最数女子好。

  她捩头跟炕上的两个牌友说,“哇,这个孩子,小小的年纪就开心了,就知道女子好。”她低下头问我,“曹老师,你说说看,我好不好?”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好是好。可你不好好儿扫盲。”听我这么说,她们三个都放声大笑。

  不管怎么说吧,那天我终于教会了她三个字。

  可以后我去她家里的大部分时间,还是得给她哄小小,她好腾出手来玩牌九。

  我妈骂那个姨姨说,在家里我舍不得让我娃娃做半点营生,可她却让我娃娃给哄孩子当保姆。我妈说我,以后你别去了。我说我怕老师骂。我妈大声说,又不是你不教她,是她自己不学。

  正好我们放假了,我爹也跟省委党校放假回来了,我妈跟夜校打了招呼后,又去我学校给我请了假。

  我们一家三口回到了应县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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