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鲁迅先生的话题，似乎早已生僻和冷漠了。虽然今年是鲁迅先生逝世７０周年。鲁迅的儿子周海婴和长孙周令飞为此发表《鲁迅是谁？》，并多次在纪念鲁迅的活动中发表演讲，但鲁迅在哪里，委实是个问题。“鲁研们写出来的长篇大论，除了拿来评职称、涨工资，在圈子里引以为耀，又有多少平头百姓去翻阅它们呢。”“他是一个亲近青年的人，现在却无法亲近青年人”，“影响青少年的作家排行榜”评选出炉，鲁迅位列第六，敌不过“玉女作家”（１０月１３日《工人日报》）。

鲁迅、巴金这样的大文豪委实是民族的骄傲。但是，他们的著作却越来越缺少读者，孩子们甚至对进入教科书的作品望而生畏。即使在先生的故乡绍兴，百草园里“亲近鲁迅——鲁迅研究专家与青少年对话”传出的“一怕文言文，二怕写作文，三怕周树人”的信息，自然更令人忧虑和忧伤。

对此，人们作了多种解读。有的说，鲁迅一些回忆少年生活的散文，如《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等，原本都充满着人情味和生活趣味，然而编者却对这些文章断章取义，只突出“反抗封建教育制度”的主旨，甚至将不属于作者本意的东西强加进去。也有的说，学生在阅读鲁迅、巴金的时候，实际上是带着一种阅读的思想重托，加上这种思想重托还要进入考试领域、要按照不二的答案来做习题，以致真正接触到作品的时候已经无兴趣了。

我以为，更关键的在于，无论是阅读还是解读鲁迅，还有一种政治的暗示，特别放大了他作为思想“斗士”的一面。出于对权威的尊崇，对鲁迅加以拔高甚至神化，使原本充满着人文气息的鲁迅作品，只剩下冷冰冰一具严肃“躯壳”。由于历史的自然遗忘、社会的选择性记忆和政治的概念化偶像化，先生本身也早已只剩下一张“似匕首，如投枪”，横眉冷对，严峻无情的脸谱。教材中的鲁迅并不是完整的鲁迅，更不是真实的鲁迅，而是脸谱化的鲁迅。

鲁迅先生去世近７０年来，崇拜者说他愤怒激烈、嫉恶如仇，是“没有半点媚骨的人”；厌恶者则说他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有失温柔敦厚。总之，仿佛鲁迅是个很凶、很严厉、不通人情的人。人们从被媒体广为传播的那张目光犀利的照片中，很少能够解读到“非常不买账，非常无所谓，非常酷，又非常慈悲，看上去一脸清苦、刚直、坦然，骨子里却透着风流与俏皮（陈丹青语）”的鲁迅。

事实上，鲁迅许许多多真实而丰富的信息，被社会和政治有意无意地遮蔽了。陈丹青先生弄到一份４０多年前的内部文件，当年为拍摄电影《鲁迅传》邀请好些文化人搞的谈话录，其中一部分是和老先生打过交道的文艺高官。他们几乎每个人都提到鲁迅先生并不是一天到晚板着面孔，而是非常诙谐、幽默、随便、喜欢开玩笑，千万不能把他描绘得硬邦邦。夏衍，是老先生讨厌责骂的“四条汉子”之一，他也说老先生“幽默得要命”。

一个当年和鲁迅先生玩的小青年唐姓长者则回忆说，鲁迅跑来看他，兴致好时，一进门就轻快地在地板上打旋子，一路转到桌子前，一屁股坐在桌面上，手里拿支烟，嬉笑言谈。那种顽皮劲、孩子气和烟火气，至今读来让人忍俊不禁，却又不敢相信，怎么会是这样。即使那时打笔仗，远不是我们想像的那样一本正经火气大，“不过是一群文人你也讲讲，我也讲讲，夜里写了骂某人的文章，老先生隔天和那被骂的朋友酒席上互相说起，照样谈笑”。据夏衍的说法，他们就时常一起吃饭谈天，熟得很。

先生还是一个极喜欢讲“戏话”的人，连送本书给年轻朋友也要顺便开玩笑——那年他送书给刚结婚的川岛，就在封面上题词道：“我亲爱的一撮毛哥哥呀，请你从爱人的怀抱中汇出一只手来，接受这枯燥乏味的《中国文学史略》。”一种亲昵、仁厚、淘气与得意，溢于言表。陈丹青先生将其称之为“好玩”。认为“好玩”是一种活泼而罕见的人格，决不只是滑稽、好笑、可喜，它的内在的力量远远大于我们的想象。好玩的人懂得自嘲，懂得进退；他总是放松的，游戏的，豁达的——以我浅近的理解，先生的“好玩”，就是可亲、可敬、可近、可感，具有作为一个长者应有的和蔼可亲、和颜悦色、和风细雨。真实、自由、个性地做人、处世，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这才是真实的鲁迅。

只是，那个真实可亲、丰富多姿的形象离我们太遥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