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甲绝对属于良善之辈。也是绝对工薪阶层。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拥有自己一套房子。按说“居者有其屋”，乃是应该的要求，并不过分。可他一直没有达到。究其原因，很是简单：他在不停地挑选、比较。８０年代初，他说：“四十平方，今生足矣！”随着住房经济的发展，他的欲望也随之高涨。日前，我好不容易帮他寻觅到一处与之口袋里的钱相仿佛的高层住宅。兴致勃勃地领着他去勘察。此小区地段之好、建筑之精良，以我所见，无与伦比。但他巡视完毕后说：“好是好，但少了一间书房。”我顿时愤怒起来：“你要书房干什么！”他是一个很好的钳工，除去图纸外，平面读物不出工资卡的对账单和挂历之外。他坚决地喃喃道：“我还是想要带书房的。”我还要说什么，太太拉了我一下。好不容易，我忍了回去：天命之年过后，我懂得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但吞下去的话，终究要说出来。对此，太太有很独到的看法：“书房不一定是用来放书、看书的。”我质问：“顾名思义，否则就不应该叫这个名字！”太太没能回答清这个问题。过了很久，我才明白书房这东西，确实不一定名至实归。就像貂皮大衣不是大衣、官窑青瓷碗不是碗，而是拿在手里的饰物、摆在架上的古董。书房对很多人来说，全部意义在于彰显他有能力购置一件“闲着不用”的房子——闲着不用，是有钱人的标志。其定律可逆：凡是有用的东西，哪怕是再好的汽车、房子，都不能证明你有钱。有钱必须买没有用的东西：比方赛马、游艇、古董，或者干脆买上一颗星星。

可惜甲非有钱人，因此很痛苦。太太热心地帮他找到了一套带书房的住宅。一听来源，他连看都不肯看：“二手房我不要。”这逻辑实在太荒谬了，我阴阳怪气地说：“故宫、白宫、白金汉宫、唐宁街十号都是二手房。它们是不让我住，要是让，我将极其愉快地入住其中！”甲不服：“你是你，我是我。”此言一出，夫复何言？所以只好由他去寻觅、去痛苦。

究其痛苦根源，完全源自比较。记得小时候，我不爱学习——我至今认为没有一个孩子是天生喜欢学习的：人是猴子变的，而猴子在觅到足够生存的食物之后，就会去爬树，去游戏。人之所以成为人，就是因为有文化。可惜的是，文化又异化成功课——因此常听母亲对我说：“你看唐某某、常某某，从来就不用家里管。”针对这种比较，我每每说：“那你去给唐某某、常某某当妈好了！”

比较，确实是一种好方法，但不能瞎比较。要比，也要全面的比，假如单项比较，那就坏了：你足球不如马拉多纳、篮球不如乔丹、网球不如阿加西、赛车不如塞纳……针对这种“人比人，气死人”的比较法，我的回答则是：“可我不吸毒、家父也是善终、而且不曾婚变，最重要的是，我活着。”还是雷锋同志说得好：“生活上，要向低标准看齐；工作上，要向高标准看齐。”

痛苦自古来自客观与理想的差别：客观是独力不可改变的现实，而理想则不过是一种主观看法，很容易改变的。换言之，若欲减少痛苦，调整主观愿望就是了。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在我反复的宣讲影响下，甲一定程度上调整了理想，压缩了痛苦度，在最后那套房子里，还算愉快地生活着。（郭山泽／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