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省玉溪市红塔区检察院检察长杨燕晨杨燕晨

如果不借助于读者和作者双重的想象力，文字是无法完全地再现一个人性格的微妙之处的。令我深觉遗憾的是，在这篇每一个细节都极其真实的文章中，我的拙劣的文字只能铺陈种种眼见耳闻的成绩，却不能让读者感同身受——感受到我所经受的强烈感染力，完全领略杨燕晨的“活色生香”的性情。

向上级单位报送的文件在偏爱阅读文学描写的我的眼中都是千篇一律的枯燥，同样地堆砌了数字、理念、特点、结论诸如此类的内容。强迫自己翻完了相同格式的一摞材料后，我发现了几个感兴趣的词和数字：云南、彝族、４２岁、１０年基层检察长。

看着别扭，用着舒服

彩云之南没有以想象中的瑰丽欢迎我，从昆明机场到玉溪市红塔区的一路阴阴微雨，山水似雾湿江南，高速的行车和不作美的天气无法展现高原秋色的澄净变幻的独特之美。我见到的人也略出于我的想象之外。一个高大、结实的红脸膛汉子，比实际年龄年轻，也比检察长这个身份天真一些——厚嘴唇让他的严肃沉默显得十分憨厚。仅仅３０分钟之后，我发现，无论是对景色还是人，我的第一印象都是错觉。

红塔区检察院检察长杨燕晨飨我以当地特色小吃鳝鱼米线，１０元一碗，极辣。我嗜辣，这一碗米线正中下怀，我很快吃完。看我放下筷子，一直沉默地吃他那一碗米线的杨燕晨对同行的当地记者用方言说了一句：“这个人好招呼，能吃辣。”从我回应的笑容中，他察觉我听懂了他的本地话，接着用标准的普通话问了一个语言上的问题，相当“专业”，我和同行记者的回答都不得要领，他指着我们笑着调侃道：“瞧瞧你们这些文化人，真没知识！”至此开始，杨燕晨的“本性”显现。机智健谈，幽默风趣的性格辅之以广博的社会见闻，独具的民族风情，他让我几天的“近身”采访全程充满欢声笑语。我兴致盎然，顺带欣赏了此前未曾听过的山歌小调——他还有一副好嗓子。

吃完米线就去院里。这个小小的米线馆离检察院很近，转过街角就到了。转过街角，我被满目耀眼的金黄眩得呆了一下，窄路两旁一棵挨一棵整齐的花树，开了一街的黄花，细雨中流丽之极。阴雨的云南也可以这样的明媚灿烂。一角灰色的楼，掩映于水色花影中。检察院的办公楼规模不是很大，设计紧凑，两幢５层楼，院门前一带水流，几株绿树纷披，一个诗意的检察院。我拾级而上，有一点异样的感觉，我从未见过这样别出心裁的建筑设计，两楼在一侧九十度角突兀地相交，留出的空地上，就在楼门边，按地势划了个篮球场和羽毛球场。

看出了我的疑惑，杨燕晨站住了，告诉我，正面的楼是因地制宜加盖的。２００３年初，杨燕晨到红塔区检察院主持工作时，这里的办公设施很差，７０多号人，挤在一幢小楼里。市里给他的话是，地没有，钱有限，先排公安法院，检察院要盖新楼，等１０年之后。杨燕晨翻过来倒过去琢磨，决定节约闹革命，改造旧楼，在原来的地基上加盖新楼。半年后，在一分没超财政预算的情况下，检察院的办公面积增加了５４００平方米。改造后的办公楼投入使用的那天，市里各单位纷纷取经，市委市政府高兴得要开现场会。

“细看着有点别扭，真用着实在舒服——杰作啊！”杨燕晨一点不谦虚地自夸。

顺手拿了个铁皮烟盒挡子弹

靠着检察长办公室的沙发，茶几边醒目地摆着两把小竹椅，是那种乡下老婆婆坐着洗衣、择菜的粗糙的竹椅。把我让在沙发上，杨燕晨很自然地落座竹椅，手势流畅地为我泡茶，我在沙发上坐了一分钟，也学着他的样子将自己安放在竹椅上——跟办公楼一样，这竹椅看着别扭，用着实在舒服。

我们的交谈就从我感兴趣的地方开始。

杨燕晨（左）这样子，像不像个民族歌手？

云南，地方风情浓郁的边陲，这里的检察院的工作方式、内容有什么不一样吗？彝族，少数民族的出身，对一个检察长的成长、风格有什么影响吗？

杨燕晨不疾不徐地为我答疑解惑。他很有口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道理条分缕析，故事有声有色。

杨燕晨出生在玉溪市元江县的一个父母都是彝族人的家庭，“但我并不是在山上长大的。你知道吗？云南主要的三个少数民族的居住方式是这样，傣族住在有山有水的山脚，彝族住在山腰，哈尼族住在山顶”。

杨燕晨的成长地是农场。他的父亲是老公安出身，很早就是公安民警，本来被派到外地工作，因为不允许带家属，感情深厚的父母亲不愿意分开，父亲就调到了元江国营农场。杨燕晨会听也会说基本的彝族话，在家里与父母用彝族语言交流，但成长环境跟一般的干部子女是没太大区别的。

“相对于我的民族背景，我父亲给我的影响要大得多，可以说，是他决定了我为人做事的准则，从而影响了我一生的道路。父亲当年在农场当指导员的时候，手底下管的都是下放的右派。在当时，他就常说，做人要有自己的道德判断，被他管的都是有知识、有文化的人，将军、北大教授之类。他不相信他们有多坏，对他们很好。常有右派来家里看他，我帮他接待过很多人。一位右派在《血腥二十年——忆我的老指导员》一书中将父亲描写得比我认为的还要高尚得多。父亲病去之后，我以彝族人的方式为父亲守孝。”

１９８４年，杨燕晨参加工作，直接就进了元江县检察院。他的机遇很好，也因为他的素质和身体条件，同时进检察院的１０人一年后任命，９人是书记员，只有他是助理检察员，１０年后，他是元江县检察院公诉科科长。当时的元江县有一个惯例，在遇到重大事情、突发事件时，县里、公安机关都要把他找去，让他提前介入。这使他常常有幸参与一些“光荣而又危险”的行动。１９９５年２月１７日夜里，元江县有关方面获得了杀害公安局长的脱逃犯廖德兴的行踪，组织力量抓捕，杨燕晨当仁不让地参加了这项工作。这时，他的父亲抱病在身，杨燕晨临走专门跟父亲打招呼，说是去加班。父亲很奇怪，他以前去工作都是不特别说什么就走的。

“这个罪犯穷凶极恶，我觉得有可能回不来了。我出门时顺手拿了个铁皮的烟盒放进了上衣靠胸口的袋里，天真地想，也许就能挡一下子弹呢。”

２月１８日晨，１１个抓捕队潜入村庄，杨燕晨所在的特重第一组负责搜查罪犯藏身处。伏在房顶上的杨燕晨发现房门口无人把守，他让另一干警守住房顶，只身到最危险的门口把守。７点３０分，一声号令，杨燕晨一脚踹开房门率先冲入，搜出了地道口，地道口里突然伸出一支枪管，杨燕晨急把弯腰搜查的刘兴有拉到自己身后，枪又缩了回去。杨燕晨冒着生命危险向罪犯讲法律政策，但罪犯负隅顽抗，开枪乱射，打死了警犬。抓捕队被迫开枪，但无法确认罪犯是否中弹。紧急中，杨燕晨在地道顶挖洞，再次补射，击毙了身绑雷管炸药，一手持枪，一手拿打火机的罪犯。

这一次行动，杨燕晨立三等功。

“不要小看这个三等功哦，我们这偏远的小地方，立功可是非常非常不容易啊！”

“民族脾气是允许发一发的”

在杨燕晨绘声绘色的讲述中，让我觉得惊心动魄的时刻很多，这跟地方特点有关系。这里的刑事案件多，比重大，一些是因吸毒贩毒导致，尤其还有大规模的制贩假烟案。——红塔集团就在红塔区内。制烟是红塔区的一项经济支柱产业，打击制售假烟犯罪是检察院的一项重要工作，为此，他多次北上南下。“每一次大的行动都担着很大的风险。我往往要冒充买烟的老板、牵线的伙计什么的，什么角色我都扮演过，什么地方的人我都当过。不要说彝族，进入角色后，我就得不是云南人。”

通彝语帮过他一个小忙，那一次，当事人当着他这个检察官的面用彝语串通证言，将被偷的４０只鸡改说成８０只。除此之外，他的彝族身份对他的检察工作没有什么影响。

“其实这个身份还是有作用的，比如，我要是实在忍不住发脾气，发的就不是检察长脾气，我发的是民族脾气！民族脾气是允许发一发的。”

杨燕晨调皮一笑。

总是谈笑风生，时时山歌、笑话娱乐手下的这个检察长会发脾气吗？

“我是有两副面孔的。工作的时候人们可是有点怕我，丝毫不敢糊弄我。”杨燕晨故意板起面孔，虎气的脸配高大身躯，真有点不怒而威。

公诉科长打断了我们的谈话。我很快见到了他的另一副面孔。

这个下午杨燕晨的安排是去看守所提审怒杀吸毒儿子的犯罪嫌疑人。

今年８月１８日，红塔区春和镇黑村农民李文寿为了“今后有点好日子过”，乘儿子熟睡时，杀了１９岁的儿子李某然后自首。李某吸毒之后卖空了家里的物品，还经常向父母索要钱财，稍有不从，便破口辱骂，大打出手，甚至持刀威胁要杀死父母，拆烧房子，李文寿夫妇平日的生活极其艰难。

到家里看望嫌疑人的“老妈妈”。

“这类案件去年发生过一起，我觉得要引起重视，有必要自己去了解一下更详细的情况。”

我要求跟随去，杨燕晨同意了，将这个案件的工作简报递给我。简报的天头，杨燕晨用钢笔作了几句简单的批示：类似案件，为什么屡屡发生？处理这类案件，单纯从法律的角度，很难服众。在审查起诉阶段，可对其家属和本人从认识上、精神上、生活上多做些工作，注重社会影响。

他写得一笔好字。

举报了２３个问题，查了２８个

看守所在郊外的山脚下，遥遥望去，几座楼孤独地立在荒野之上。背倚的山层层叠翠，山腰，一列长长的火车缓缓爬进隧道。

“那是还在继续修建中的泛亚铁路。”杨燕晨指着远处的火车说。

泛亚铁路，一个称呼，立时让平凡的景物染上了异域色彩。

路窄而曲折，时有拉沙子、石头的大卡车迎面而过。我们的车开得很慢。

颠簸中，我继续我的问题——检察长特别关注的是哪一类案子呢？

“我来红塔区后，遇到比较典型的是国有企业改制的案件。玉溪化肥厂、玉溪运输公司的案子涉案金额都比较大，就是因为我们查了几个国企的‘蛀虫’，红塔国企的改制才能顺利完成。最有感受的就是区委和区政府，当时，运输公司的１００多名职工都不服改制方案。改制小组没办法，去找区委书记、区长。区长说了一句话，这些问题你不用找我，建议你去找咱们的那个检察长，什么事情都可以解决。他们就带着这个‘尚方宝剑’来找我。我给他们出了几个主意，带着检察院的人到运输公司开了一个法制座谈会。那个会的效果非常好。我当时讲了四句话。第一句话，按一般的举报程序，凡是署名举报的，检察院件件都不会放过。第二句话，这一次，举报了２３个问题，我给查了２８个问题。第三句话，这２８个问题中，一些是检察院要管的问题，一些是企业自身的管理导致的，这就是改制过程中要解决的问题。第四句话，现在你们公司，有多少腐败分子我就揪多少，但也决不能因为改制而冤枉一个人。会开完之后，改制顺利进行下去了。改制结束后，职工们给我们送来了一块匾。”

一进入讯问室，杨燕晨立刻变得严肃，换了一副我没见过的“正经”面孔。讯问用的是当地方言，我大部分听不懂，看杨燕晨温和地问，专心地听，间或递给嫌疑人一支烟。

提审进行了一个多小时。一出看守所，杨燕晨就对我说：“你今天跟我出来要辛苦一下了。刚刚他托我去看看他家里的老妈妈，就是他老伴。这就去一回。”

见到检察长，独自住在老房子里的李文寿的“老妈妈”很平静，她平静地指给我们案发现场。只有在杨燕晨转达老伴对她生活的担心时，她才长叹一口气，絮絮叨叨地诉说难处。临走，我注意到杨燕晨落在最后，悄悄地从钱包中拿出两张钱放在了桌边上。

办了一天案，还有一场篮球赛

回到院里，已到下班时间，院门口，一群穿运动服的干警等着杨燕晨——检察院和区工商局有一场篮球赛，是男女混合赛，他是主力之一。

我表示钦佩杨燕晨的充沛精力，他答：“你不知道，这是我的重要工作，我管理队伍的绝招——用文化管。”

杨燕晨做检察长有他的办法，有成效，这一点我是了解过的：红塔区检察院三年前是玉溪市唯一的“后进帮扶院”，在杨燕晨到任三年后一跃而成了如今全省也为数不多的“先进示范院”，许多方面亮点频现，走在了全市乃至全省的前列。现在，红塔区检察院以在全市检察系统１／８的人员，承办着占全市１／３的案件。

“做基层检察长，重要的就是管好两个方面，钱和人。人，只有用文化才能管好。为了营造红塔区检察院的文化氛围，我可是想了不少招。去年，我从一个案件中发现一个题材，请人一起加工成音乐剧《黑白人生》，在省检察机关的文艺调演中获特别奖了呢。你别不信，别看我老拿你们文化人打趣，我自己其实偏爱文化。”

我相信。我也偏爱杨燕晨洒脱豪侠中透出的书卷气。

杨燕晨满场飞地运球的时候，我在场外调出了电脑里我的同事２００６年底发在《检察日报》的一篇报道，标题很特别，《千分之一的长征见精神》。

杨燕晨一声令下，身着训练服的７０人队伍在印着“弘扬长征精神，塑造红检形象”的红旗引领下，精神抖擞、步伐整齐地上路了。１１月１０日上午，云南省玉溪市红塔区检察院７０名检察干警在检察长杨燕晨的带领下，沿着抚仙湖边的山脚，进行了一次徒步行走２５公里的体能锻炼活动。

这次活动目的是要让干警在精神上和体能上都受到一次锻炼。在出发点，杨燕晨作了一个简短的动员，他指出，２５公里象征着二万五千里的千分之一，希望大家能认认真真走下来……

告别时显露出来的第三副面孔

告别云南的时候，我和快乐地相处了几天的朋友们一一拥抱告别，最后轮到杨燕晨。他涨红了脸，一只手要藏不好藏地在自己后腰上搭着，另一只手臂要伸不伸地在空中划拉了一下，嗫嚅着说：“欢迎你再来啊。”他突然口拙舌笨，手足无措，腼腆极了。

这是杨燕晨的第三副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