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庄有中国政法大学法学博士学历，他的博士毕业论文题目就是《论受贿罪的犯罪构成》，面对这样一个对手，案件侦破难度可想而知。

□反贪工作最大的乐趣在于巨大的成就感。对手越强大，即使是貌似的强大，要战胜他的欲望就越强烈，随后产生的成就感就越大。

□怎么样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做出超越以前那样的成绩，从现在就要开始努力，我们现在遇到的问题全是新问题，我们下一个对手肯定比曹文庄“高明”，我们必须具备更强的能力。

我对张京文的采访共有４次，持续了半年之久。这４次的时间是：２００７年５月２９日、６月２６日、８月２９日和１１月２０日。这４个时间本身没有什么意义——张京文的忙碌使本来应该具备内在联系和逻辑关系的时间被打乱了。现在让我来恢复这４次采访所对应的时间和事件。它们分别是：２００７年５月１９日、６月２１日、８月２８日和１１月１９日。

２００７年５月１９日，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药品注册司原司长曹文庄被以涉嫌受贿罪、玩忽职守罪提起公诉。

２００７年６月２１日，曹文庄案在北京市第一中级法院开庭审理。法庭上，曹文庄全盘翻供。

２００７年８月２８日，北京市高级法院对曹文庄上诉案作出终审判决，驳回了曹文庄的上诉，维持了一审法院对其作出的死缓判决。

２００７年１１月１９日，央视“２００７年度十大法治人物”评选活动的１８名候选人名单确定，办理郝和平案和曹文庄案的北京市西城区检察院反贪局局长张京文名列其中。

时间：２００７年５月２９日

地点：北京市西城区检察院会议室

话题：反贪是一种什么样的事业

有人说，是西城反贪局揭开了近来广受关注的药监系统系列案件的盖子？

应该说，是郝和平案的查处最早揭开了这一系列惊天大案的黑幕。这系列案件中的郝和平案和曹文庄案是由我们西城区反贪局承办和参办的。去年１１月，郝和平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曹文庄案刚提起公诉，为避免对法庭审理造成影响，我们有纪律，在此阶段免谈。

那就说说可以谈的吧。据我了解，你办的大要案可不少，２００３年国内贸易部国际合作司原司长陆昊兴贪污案，２００４年国家证监会原官员王小石受贿案，２００５年涉及１８个国家机关和大型企业的北京西城区邮局系列贪污案，２００６年北京打击医药购销领域专项行动第一案，等等。

案子太多，就说说统计数字吧。有人统计过西城区检察院反贪局的工作，从现在往回倒推４年，平均每１０天就将一名腐败官员绳之以法，平均每１５天就查办一起大案，平均每两个月就查办一起大要案，平均每３个月就揪出一个司局级的“蛀虫”。你听起来有点不相信吧。这跟西城区的独特地理位置有关系。西城区在北京市属于政府职能区，集中了５０多家正部级单位，从事政府公务的单位有８０００多家，有人说过这么一句很形象的话，西城就是有两只狗打架，也得查查狗的主人是谁。在我们西城反贪局检察官的意识里，西城无小事。

你在西城区检察院工作了多少年？

我的经历非常简单，是出学校门到进学校门，１９８９年从中国政法大学毕业就直接进了西城区检察院，然后我的工作单位就一直没有变化，就是一个单位。两年之后到反贪，就一直干反贪，从做书记员开始到检察员到主要承办人，到处长，到局长。我们院里从党组来说就对反贪有浓重的情结。前任党组班子的所有成员都在反贪局任过领导职位，所以，说什么都不如说我的运气好，应该说是这几年反腐败的大格局给我们这些人创造了一个平台，实现了个人的理想和抱负。

反贪工作是你的理想？

应该说反贪工作是目前最适合我的工作。我说自己毕业于１９８９年，你可能不会意识到什么，但我认为，那几届毕业的人，或者说，我们那一代人，与后来的一些人在观念上，尤其是在价值观上，多少还是有些差异。我妹妹就是一个很好的比较——她干的工作没超过两年的。我们普遍对物质的要求不是太高，什么工资待遇呀，住房呀，都没什么太多的考虑，当然需求是有的，但是怎么把事业做好永远是放在第一位的。反贪就是我的事业，而不仅仅是职业。

从１９８９年到现在，社会发展前所未有的快速，观念激烈变动，你对自己的选择从未有过动摇和游移吗？

当然有过，还不止一次，因为机会不止一次。有那么三次，机会都非常好，只要有一次走出去，我今天就不止是千万身家了吧。每一次事到临头，我都会在心里算个账。第一次，是父亲部队的企业邀我下海，我那时对法律还有一种情结，觉得学了这么多年法律还没怎么用就放弃了，不太合算；第二次，是“海归”热时，大学同学“海归”带回来资金和项目，邀我一起干，我那会儿当处长了，肩上的责任大，我不敢撂挑子；第三次，我在北大读硕士时的同学想约我一起办律所，说一年挣个百多万不成问题，但我觉得在检察院，我的价值可比这个数字要高，我办一起大案能为国家挽回多少损失？也没去成。三次的斗争都很激烈的。

开过家庭会议？

没有，主要是我的心理斗争。要开家庭会，那些事也许就成了。我承受不了家庭的压力。不过，话说回来，正是我的家庭出身决定了我对这些事情的看法。我是在部队大院长大的，那个时代，部队都实行配给制，大院里每一家，摆设，家具，甚至吃的伙食，都是统一发的，除了人不一样，其他都一样。这样的统一造成了我们从部队环境出来的一些人对物质的不敏感，相对保留了精神上的理想与激情。

１０秒钟前，我收到了一条来自正义网的短信，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原局长郑筱萸被北京市第一中级法院一审判处死刑。郑筱萸案的线索最初也是由西城反贪局发现的吧？你知道一些事实吗？

我知道的事实就是你了解的事实，你别挖坑让我跳！

时间：２００７年６月２６日

地点：检察日报社会议室

话题：如何把曹文庄案办成铁案

２１日上午，曹文庄在庭上全盘翻供，否认受贿和玩忽职守行为，并声称自己在检察院受到“不公正的待遇”，检方侦查员有“刑讯逼供”行为。你怎么看？

曹文庄使这招就是在耍赖了，有点可笑。我张京文办了１８年案，哪个案子不是铁案，哪个案子我动过一个指头！

曹文庄翻供的消息当天中午我就知道了。我们反贪局正在河北狼牙山五壮士纪念塔下过支部组织生活。我当时就对案件承办人赵锦海说，曹文庄捞了根稻草，没别的招了，最后只好使流氓招。同步录音录像搞了这么多年，还使这套路，也不怕降低身份，他那么“高级”的干部！这表明，我们是彻底把这个人给打倒了，否则，这个法学博士还得拿“证据”跟我们对决。庭上我们的公诉人真是好样的，当场一一就给驳回去了。

曹文庄有中国政法大学法学博士学历，他的博士毕业论文题目就是《论受贿罪的犯罪构成》，面对这样一个对手，案件侦破难度可想而知。

这个案子最大的难处还不是在曹文庄的学历，而是他的“前期准备”工作，做得太足了。他从开始收受贿赂的同时就开展了他的反侦查工作，再加上，我们的前期侦查在某个环节上走漏了风声，给了曹文庄充裕的时间。曹文庄精心布置办公室、处理赃款、订立攻守同盟、甚至包括潜逃路线、与接头人见面通通都安排好了。曹文庄自己就跟我说，你给了我这么长的时间，该准备的我都准备好了，不可能出现任何漏洞！

口气真是不小啊！

狂妄吧。他说这话是有“资本”的。他的反侦查意识到了什么程度呢，说个例子。我们在搜查的时候找到一盘录像带，是他跟人在酒店吃饭，正热闹的时候，突然有人说了一句，咱们点的鱼翅和燕窝怎么还不上啊。曹文庄立刻喝止了，别瞎说，什么鱼翅燕窝的，没点！曹文庄做秘书出身，非常谨慎。他平时收钱，凡有第三人知道的钱就给退回去，还特意留下记录，留下目击证人。在这种情况下，他才说了那句“名言”，“如果我曹文庄有问题，国家机关里就没有好干部了！”

从刘玉辉突破曹文庄案是你提出来的方案吧？

是，跟曹文庄打交道，就是高手过招，什么虚的都没有用，他什么都懂。专业人士对专业人士，就不用绕那些弯子了，直接“亮剑”，证据说话。我一开始就没想在曹文庄身上多费工夫，他的态度也不会好。实际上，他是我办案这么多年遇到的态度最顽固的嫌疑人。所以，我把侦查思路放在与曹文庄关系密切的刘玉辉身上。他们俩曾做过多年的同事，刘玉辉在短期积累了大量的财富，你想这些财富从哪来的？他的问题查实，不怕他不交代曹文庄的问题。

抓刘玉辉费了老大的劲儿。也是我的运气好啊。去年１１月初吧，我带着五个侦查员开着三辆车到北京一个小区蹲守，那天零下几度的天气，车里跟冰窖一样，一直守了十几个小时，我安排其他的侦查员轮流去小区大门对面的便利店暖和暖和，自己就裹在棉袄里一直紧盯着小区大门。午夜十二点，我让其他侦查员去便利店泡方便面的时候小区的大门处突然出现了刘的灰色尼桑天籁轿车。我立刻呼叫侦查员回车就位，刘开车在小区里兜了一小圈后突然加大油门冲出小区大门，与手捧方便面的侦查员擦身而过。我只好单枪匹“车”地跟上去，同时在电台里指示侦查员尽快跟上。凌晨两点，我跟着刘进了另一个小区，看他进了一栋６层的楼房。１０分钟后，赶来的侦查员抓获刘玉辉，这家伙已经睡得迷迷瞪瞪的了。

刘玉辉很快就交代了？

费了不少口舌！审刘玉辉还让我学了不少医药知识，刘是药学会咨询部主任，也是个药品专家，怎么审？就得学药品知识，同一个问题审几次，比较口供的真实性和矛盾点，再从中寻找突破口。刘玉辉最后还是在证据的压力和政策的感召下，供述了他利用与曹的关系，为一些制药企业当掮客，对曹文庄行贿的犯罪事实，仅通过他的手就向曹行贿１１０万元。我们一抓住刘玉辉，曹文庄就跟霜打了似的，一下子快崩溃了。

案件处于胶着状态时，你的压力不小啊。

如果办不下来就是严重失职啊。去年“十一”前后，压力最大。我这么仔细的人，有一天早上出门，连门都忘了锁。晚上回家，顺手一推，门是开的，我当时一身汗就下来了。

你怎么排遣压力？

主要还得扛着，你跟谁说去，跟领导说，领导比你还烦呢！跟家里人说，纪律不允许。我压力最大的时候，就是走路，一走十几公里，什么都可以不想。没有什么更好的方式。我们搞反贪的没有选择的余地，也没有什么爱好，我看我们的爱好就是办案子。我儿子问我，你这辈子最想干的是什么，我说当游泳教练，又能锻炼身体，又能挣钱。

你的最高纪录是连续工作多长时间？

我记不清了，就是什么时候干完就得。进入案子的状态确实挺让人震撼的。什么想家、想孩子，累呀，这些都没有感觉了，太投入了，不把案子结了，就不可能从这种精神状态里出来。我曾经试过我的工作极限，我要是单脚站不住了，肯定就不行了。

办完一个案子，有什么庆祝方式吗？

案子一拿下来，或者加完班，我就带大家喝酒去，庆祝一下，也总结一下。北京凌晨两点还营业的店我们都去过了。

时间：２００７年８月２９日

地点：张京文办公室

话题：反贪的最大意义是什么

昨天曹文庄案终审判决，这才叫最后结束吧，社会上对这起案件反响很大，你有什么感想？

从侦查的角度看，这个案件早就结束了。但从反贪的角度来说，总结、发现食品药品监督管理部门工作中的漏洞和产生犯罪的原因，会对社会对国家具有更重大的意义。办这个案子，目的不是弄倒曹文庄，从小的层面说，为了老百姓的用药安全。从大的方面来说呢，为了社会的公平正义、和谐发展。

你以前办过很多特殊领域的案件，这些案件的方式、方法、效果跟常规案件有什么不一样吗？

最大的不一样是发现了不同领域的新问题。从我们办的２００６年北京打击医药购销领域专项行动第一案来讲，最大的意义在于通过这个案子对医疗领域的一些习以为常的行为亮了红灯，公开了滋生腐败的土壤之上的潜规则，界定了什么是合法收入，什么是违法收入。在这个系统，国家的法律还不是很完善，检察院通过办案子发现问题的，起码明确了概念，让人们先从道德上进而从制度上排斥那些违法的东西，逐步促进法律的完善。我现在看到的具体效果是，医生的合法收入在上升，国家也开始重视这个问题，有人提出不能让医院自己养医院，医院是国家应该养的，我看就很在点上。

反贪工作是国家发展、制度调整过程中的重要的一部分。我们面临的都是社会上最前沿的问题，社会上迫切要解决的问题也是我们要面临的问题，我们的工作就是通过办案发现这些问题，提出解决问题的办法。从预防犯罪的角度，我们这个工作应该是超前的，在某种角度上讲要比查办案件本身重要得多。我留意了一下，最近热议的一些有分量的社会大问题，很多都是出自检察机关的。

以你的观点看，反贪是一个很前沿的工作？

反贪接触的是社会发展最活跃的部分，也是最易变的部分。案例都是单独的、具体的，但是反映出的问题是很概括的，鲜活的。

时间：２００７年１１月２０日

地点：检察日报社编辑部

话题：反贪工作最大的乐趣在哪里

你对自己入围央视２００７年度十大法治人物候选人名单有什么想法？

我想的是这个名单看中了我什么？我想，主要是看我对推动中国的法治进程出了一点力量，起了一点作用。这么说还是把话说大了，应该是说我们西城的反贪工作为中国的法治进程作出了贡献。这也是我热爱反贪工作的原因。

反贪工作最大的乐趣在哪里？

巨大的成就感。对手越强大，即使是貌似的强大，要战胜他的欲望就越强烈，随后产生的成就感就越大。

我们的对手大都属于社会上最成功的人，来自社会精英阶层，我们的工作就成了跟“精英”对抗，一般来说，没有业绩、没有能力，不会到那个地位。跟这些人斗智斗勇，而且是站在正义的一方，这本身就是乐趣，就是失败了也是对自己的一种提升。

看来你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还不能拔高到“主义”，可以说“色彩”，我具有理想主义色彩。从事反贪工作的人多少要具备一点这样的色彩。我们这个事业是需要信念来支撑的。反贪工作者承受的压力也非常大。如果没有这种信念，只会把这个当做一个职业，我们不可能有今天这样的成绩。

反贪侦查员最基本的素质是什么？

忠诚，对法律也好，对事业也好，对党也好。还有就是奉献精神，我们这个社会现在不太谈奉献了，但是这个社会到什么时候都有做脊梁的人，我们做反贪的这些人，在从事这个事业的过程中，奉献的东西恐怕只有自己才知道。领导夸我们的时候，经常说你们在透支生命，听了也挺毛骨悚然的，我们这些人精神上、身体上承受的压力，远不是别人所愿意承受的。

评选对你有压力吗？

压力不是来自评选结果，是来自公众的期望和要求。我这还没当上呢，就已经成了半个公众人物了。怎么样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做出超越以前那样的成绩，从现在就要开始努力，我们现在遇到的问题全是新问题，我们下一个对手肯定会比曹文庄“高明”，我们必须具备更强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