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任丘市检察院检察长郭新生是一个没有什么荣誉的人，但他的干警接连夺得“全国优秀公诉人”、“全国优秀侦查员”、“河北省十佳反贪局长”等称号，任丘市检察院也获得“全国先进基层检察院”的荣誉。

郭新生是一个善于“树标杆”的人。这几年，郭新生树起来的“标杆”越来越多，他自己不在其中。他只是默默地站在他们身后，扶持他们。

每逢长假，值班表里见不到他的名字。但值班的人没一天不见到他在院里。别人是值班，他是上班。

任丘市院取得的一连串荣誉，可以看做是为郭新生“工作狂”的一面做的注脚。

办案子，他“斤斤计较”。

荣誉，对他来说更意味着责任。

球台前，难得见他一次。

一

２００２年，在事先没有得到任何消息的前提下，郭新生“突然”接到通知。

通知的内容是，从海兴到任丘工作。

海兴和任丘都隶属于河北沧州。海兴靠海，是个偏远的小县，郭新生到海兴任检察长的几年，把一个默默无闻的检察院带上了一个新的台阶。在他准备将更多思路付诸实施时，接到了调令。

与海兴相比，任丘是个“大地方”。这里的检察干警数只比海兴多一倍，但办案量却是海兴的几倍，据当地估计，每年的办案量能占到整个沧州市的１／４以上。沧州下辖１６个县市区，有这样的办案量，任丘检察工作压力之大，可以想见。与之相承的是，任丘检察院的工作业绩。在郭新生到任之前，任丘市检察院就获得了一堆荣誉，从市里到省里到高检院的表彰，都获得过，如今还在郭新生筹建的荣誉室里陈列着。

任丘辖区内，有中石油华北油田公司，这在整个河北都是令人羡慕的经济支柱，因此，从经济发展程度来说，也是海兴无法望其项背的。

从海兴到任丘，从小院到大院，从“升班马”到“领头羊”，虽然都是检察长，对郭新生来说，却是一次新的考验。

二

郭新生是个不善言谈的人。

初次见面，自然少不了握手寒暄。再接下去，就是谈安排。这些都说完了，我们之间就出现了暂时的“停电”。

我试图找一些话题，却感到力不从心。他和善地笑笑，似乎不想把握初次谈话的主动权。

后来，他的司机王辉在闲谈时告诉我，他就是这样的人。虽然小王天天给他开车，可以说是“朝夕相处”，除了工作之外，他在车上很少说话；跟自己或者别的干警在一起“摆闲话”，也就是问问最近怎么样，家里人好不好，孩子上什么学。话题简单得近乎苍白，但有时候，过了一段时间，他突然问起家里老人的病怎么样了，或者孩子的成绩上去没有，被问的人才知道他不是问了就忘了。自己家的一点小事儿，检察长都记着，这放到谁身上，都会让人心里一热。

在小王眼里，闲话少的郭新生，更多的时间是在阅读、思考，用大家的话说，是研究，新的工作思路便在这研究思考中越来越清晰。

晚上，郭新生和我一起用晚餐。同桌的还有４个人。这是一顿“安静”的晚餐。话题时断时续，没人说话时，大家就默默地打扫自己面前的餐盘。

但是我注意到，郭新生在吃鸡蛋的时候，很自然地把壳剥在面前的小碟里。其他几个人，也都是随手把壳剥在小碟里，完全没有效仿的刻意。之所以注意到这一点，是因为只有我把剥下来的壳放到了桌上。

在河北的农村，没有这样的习惯。这样说，不是对河北人的歧视，因为我就是河北人。所以对于一个县级院的干警来说，能在这种细微之处“习惯成自然”，是非常不容易的。

我猜测，这来自郭新生的无言之教，因为在每层楼梯的拐角处，都有一个牌子，上面有诸如“一口痰辱没斯文”之类的小提示。还有，离开办公楼时，进电梯之前，郭新生走在我身后，随手按灭了楼道的灯。

三

郭新生是个脚踏实地干事的人。

５年多，郭新生眼瞅着一个个干警从省里、从高检载誉归来，眼瞅着一栋现代化、多功能的办公楼一点点长大长高。

当今年人代会上的掌声再次响起时，郭新生在任丘市检察院的第二个任期开始了。

当２００２年，郭新生从海兴赶赴任丘的时候，他想像不到这些。不过他知道，有更多前所未遇的问题等待着他。

四

为自己找到一个目标容易，为别人树立榜样就难了。况且，人无完人，什么样的榜样能立得可亲、可敬又可学？

树标杆难，树身边的标杆更难。

郭新生是一个善于“树标杆”的人。这一点，早在部队当连队指导员的时候，就初步显露出来了。那时候都说城市兵难管，郭新生首先“降服”了城市兵中间的“意念领袖”，就轻松地“垂拱而安”了。后来做乡党委书记的时候，找有致富门路的“能人”做村干部，把那些致富当先的党员立为典型，把一个落后的乡带上了先进的行列。

典型需要发现，郭新生有善于发现的眼睛。今年三伏天的一个中午，渎检科的军转干部韩孟春正在房间里听司法考试的教程录音。那天确实挺热，小韩穿着大裤衩子，光着膀子，汗津津地听得入神。郭新生循着声推门进来，撞了个正着。“就得有这么股子劲儿”，那以后郭新生大会小会拿小韩说事儿，小韩也成了他的“标杆”。

如今，小韩这“标杆”的形象已经走出了任丘。日前，司法考试的成绩刚刚公布，他名列全沧州市第二名。

在任丘市检察院，像小韩这样的“标杆”还有很多。

２００３年，对于郝旭光来说，又是忙碌的一年。这个头年８月刚被任命为检察员的小伙子，几个月后获得了“河北省十佳公诉人”的荣誉称号。

转过年来，２００３年１月，他就被抽调参办沧州市院主办的韩氏兄弟黑社会组织性质团伙犯罪案。这是一起涉案１５０多人，直接提起公诉３０多人的复杂案件，证据多，头绪繁杂。

２月底，这个案子刚告一个段落，没能和家人好好过个春节的郝旭光回到任丘，准备补偿一下妻儿。一到院里，就接到通知，要选择一个案件，出庭公诉，作为全省观摩庭，时间是３月３日。观摩庭开过不久，郝旭光被确定代表河北省参加全国十佳的角逐。

为参赛做准备、参办韩氏兄弟案、自己院里的案子也要办，接下去的“五一”、“十一”长假，郝旭光只能继续积累对家人的愧疚。

韩氏兄弟案１０月１４日在沧州开庭，郝旭光负责前期的盗窃部分的公诉。举证工作到１７日才结束，他当夜回到任丘，第二天赶往北京报到，１９日，第二届“全国十佳公诉人暨全国优秀公诉人评选活动”正式拉开帷幕。

对于郝旭光来说，比赛是另一种紧张。不管是哪种，他早已适应了紧张。折桂而归，也就不那么出人意料了。

“向法学博士王瑞学习，争做学者型检察官；向郝旭光学习，争做全国优秀公诉人；向邢同良学习，争做全国优秀侦查员；向崔志华学习，争做专家型检察官。”这几年，郭新生树起来的“标杆”越来越多，他自己不在其中。他只是默默地站在他们身后，扶持他们。

五

郭新生是一个爱“操心”的人。

作为检察长，郭新生自然需要思考很多“宏观性”的问题，但他并没因此放弃对小细节的关注。

今年初，任丘市院获得“全国先进基层检察院”称号，任丘市委决定在他们刚落成的新办公楼里举行庆功会。

而这时候，一个由上级院交办的特大案件正在查办的紧要关头。为了这个案子，郭新生有７个多月没有回过家，体重也降了近１０斤，为了保密，办案人员吃住都集中在一起。每天晚上７点半，都要召开案情分析会。要说这时郭新生脑袋里装的都是侦查方向、证据质量、人员调配问题，很容易理解，但他还惦记着另外一件事。

一天中午，大约１点半左右，主管基建工作的副检察长吕玉恒回家吃过午饭后刚眯上眼睛，就接到了郭新生的电话，叫他到市场上来看窗帘。电话里说“我们已经到了，你快点过来”。

吕玉恒赶过去一看，郭新生正带着司机王辉一家一家转呢。用什么样的横杆，什么样的窗帘，什么样的垂穗，他都仔细地比较、挑选。

一个很少买东西，一个很少做家务，一个极少回家路上顺便买菜的男人，特别会砍价，你信吗？我没见过郭新生买东西，但吕玉恒说郭新生确实有这样的本事。很多时候，吕玉恒他们和商家谈好了，当然也是货比三家地选，一点点地砍价，觉得价钱也够便宜了，才向他请示。他听了说，不行，先别给他钱，我觉得还能再砍下点来。一点点地累积起来，据吕玉恒介绍，光是这座新办公楼，就比预算投资节省几百万元。

几百万能让平时不喜闲谈的郭新生一侃（砍）再侃（砍），我觉得，这才叫好钢用在刀刃上。

六

一个人操心的事多了，自然显得忙碌。

２００１年除夕夜，晚上１０点多，从上海来的火车进站。那时候，郭新生还是海兴的检察长。押送犯罪嫌疑人的检察官把人移交给郭新生他们后，就回家过节了。郭新生一边指挥另一路人搜查取证，这边亲自把嫌疑人带回海兴。由于是过节，嫌疑人在初三才能送进看守所。因为怕出问题，郭新生带领７名干警看守嫌疑人，盯了三昼夜。嫌疑人进看守所的手续一办完，他立刻就往东光的家里赶。他的母亲年前才去世不久。按照河北农村的规矩，头年叫上新坟，应该在初一一大早去祭奠。郭新生是家里的老大，不能给母亲上新坟，他心里能不难受吗？

到了任丘，郭新生似乎更忙。在政治部郑主任的办公桌上，我发现了一份“十一”值班表，奇怪的是，值班表里没有郭新生的名字。

“值班的时候没有一次不见到他在院里的，我们是值班，他是上班。”

这让我想到，任丘市院取得的一连串荣誉还有一个特别的作用，就是为郭新生“工作狂”的一面做注脚。

郭新生也有顾家的一面。任丘离郭新生在东光的家有３００多里，尽管不通高速，这段路程也说不上多长。他一般短则半载长则一年回去一趟。家里亲戚多，遇上红白喜事赶不回去，份子还是要随的。所以每次都是家里的亲戚帮忙垫上，回家的时候统一给。

七

我试图在郭新生身上发掘一些情趣，几天下来，收获很少。

在郭新生办公室里挂着一幅字，“和检亲警”，这让他联想到在部队时“尊干爱兵”的口号。

在任丘市检察院的干警们印象里，郭新生基本没有什么爱好，据说也不爱旅游。一年到头也不出回省，除了开会一般不去外地。

按说一个特别忙碌的检察长应该是用车最多的，可司机王辉说，这个检察长是用车最少的。检察院搬新址以前，办公楼和住宅区仅一墙之隔。郭新生都是走路上下班，有时甚至几天都不动一回车。自今年４月搬迁过来后，离住宅区远了，郭新生的周末还是坚持原来的习惯过法。天气暖和的时候，他就步行到院里，得走半个多钟头。

郭新生喜欢在办公室里静静地看看书，写点东西。写下的东西数以几十万字计，发表的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散见于《时代潮》、《决策》、《人民日报》等报刊。

郭新生是“文字的行家”，这是任丘市院办公室副主任张敏放的评语。

搞了十多年材料，用文字“伺候”了几任检察长，就凭这个资历，张敏放做调研、搞材料的能力是不可轻视的。在我看来，他也具备搞材料的人通常具有的共性：一只硕大的水杯、干瘪的烟盒，以及经常熬夜、大量吸烟导致头发大量脱落后显露出来的头顶。

张敏放对郭新生的佩服有历史性的原因：郭新生在部队十多年里，大部分时间是在搞材料；转业后，在县委组织部和县委办公室也是在搞调研、写材料，于是修炼成了“材料高手”，对文章的条理、文字的精练有特别的敏感。所以在搞材料这项很多领导习惯宏观把握的工作上面，郭新生也经常“事必躬亲”，和张敏放他们一起熬夜。

我不得不说，这肯定对郭新生的身体起了坏作用。

郭新生今年５０多岁了，那天，他带着我去各科室转。跟着他上楼，一步步走上去，从背后看他的背微微前弓，步履有些迟缓。

在公诉科，他一进去，“哗啦”站起一片年轻人，都是二三十岁。向我介绍他们，郭新生很自豪。两相对比，我脑海里浮现一个身影：“老伯。”

“老伯”是一些年轻干警背后对郭新生的称呼。

“老伯”也是一部小说里的一个人物。他有很高的威信，能在关键时刻给人以支撑，却对声名看得很淡。

这几年，任丘市检察院获得了很多荣誉，郭新生珍视其中的每一项，但他自己没有什么荣誉。

后记：

每个人的性格都是多方面的，我试图用一段段散乱的文字记录他留给我的印象。

当我把这些零散的片段陈列在纸上时，我不禁狐疑，搞材料出身、以对材料严格著称的郭新生会对我这种近乎意识流的写法满意吗？

更何况郭新生自己还搞过人物报道，那天还和我谈起当年深入一线采访先进人物的经历和心得。

不过，意识流这个在法学书籍中难得一见的文学术语，对于获得河北大学在职文学硕士的郭新生来说，也许并不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