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玉环县地处浙江南部沿海，是一个地少人多的海岛县。随着本地五金、阀门、汽摩配件等民营经济蓬勃发展，使得本就稀缺的土地格外金贵起来。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些企业只好“向大海要土地”，他们把目光盯上了海边的滩涂——经非法买卖、非法审批，３２５亩滩涂被１４家企业瓜分了。

据了解，本案涉案金额高达５０００余万元。检察机关目前已查明玉环县国土资源局和县机电工业功能区等单位数名工作人员、村干部和企业主等１２人牵涉其中。

钟明望着自己的鱼塘，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愤愤不平的村民

“你们是来调查我们村卖地那事的吧？”一名推着自行车的村民主动跟记者打招呼。他叫钟明（化名），城东村村民，玉环县检察院的检察官和记者一行人刚一出现在城东村的滩涂附近，他就注意到了，于是骑着自行车跟了过来。他很想了解目前“政府”对卖地一事是什么态度。

钟明家的地早在几年前就卖了，是和另外一些村民的地一起卖的。“村干部私自卖的，会（村民代表大会）都没开”，地卖完了之后，“村里按人口分钱，规定一口人８０００元，我家３口人，我争（取）了３万元”。“太便宜他们了”，钟明恨恨地说，“我们村的地，你知道２００４年一亩地能卖多少钱？４万元！２００５年是７万元。现在是多少钱你知道吗？一亩３５万元，还不一定有人肯卖给你！”

玉环县检察院调查显示，２００４年，玉环县环城亚洋塑胶厂等８家企业以每亩４万元的价格，从城东村买下１４６亩滩涂，共计５８０余万元。后因村民对每亩４万元的价钱不满意，为了息事宁人，这几家企业又补给村民每亩３万元的土地款。

不断攀升的地价，让每一个已经卖了土地的农民后悔。虽然企业愿意补偿，可是补到农民手里的钱，却远远追不上涨疯了的地价。

本来自己就不情愿卖地，又闻听村干部卖地吃回扣，在村民和企业之间吃巨额差价，一些村民就愤愤不平起来。玉环县检察院等单位陆续接到群众对村干部非法卖地的举报，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由于“永远没地了”产生生存恐慌，也让钟明他们无法安静地“坐以待毙”。

钟明说，他的大家庭有１０口人，目前才有一亩山地，只够“种点菜吃”。除此之外，钟明还在村外的滩涂上围垦了一个池塘养鱼——这个池塘所在的滩涂本来已卖，但因听说那家企业如今摊上官司可能买不成了，加上不满意当初的地价，钟明在这里又养起了鱼。虽然家里的经济来源主要靠养殖，但“我们靠海吃饭，搞掉（滩涂）我们（就等于）死掉了，你知道，子孙后代也都没（滩涂）了！”许多像钟明一样的村民，又开始在原来的滩涂上围垦养殖。

尽管对地价不满，对失地恐慌，甚至还对企业排污会给村子带来污染存有疑虑，但这些都没让钟明作出不出卖土地的决定。至于私下买卖土地是不是合法，那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与钟明所在的城东村情况类似的，还有白岩村和沙岙村。

每年夏秋，总有几场台风光顾玉环县。在玉环县的东面，筑有一条长长的海塘——人民塘，这是用于防台抗台的一线海塘，具有抵抗一般台风侵袭的功能。人民塘将海边的滩涂隔成塘外和塘内，大海被远远地隔在塘外面，城东村、白岩村和沙岙村等沿海村落被安全地隔在塘里面。

２０００年，玉环县在人民塘内规划设立了一个机电工业园区，园区２０００多亩工业用地是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围垦起来的，如今园区厂房林立，机声隆隆。工业园区的兴盛，使得一些企业也想在附近“安家”，于是，人民塘附近的城东、白岩和沙岙三个自然村村民自发在塘外围垦起来的滩涂就这样被盯上了。

“赚钱心切”的村干部

据了解，这次涉及城东、白岩和沙岙三个自然村的非法买卖土地案“涉案人员之多，金额之大，影响之恶劣，令人触目惊心……后果很严重”。

事实上，在卖地过程中，部分村干部利用自己特殊的身份，在企业和村民之间起了“中介”作用。也正是因为他们的“中介”行为，使得非法买卖土地之风盛行，甚至村民人人心中都掌握一个土地“行情”，导致后来局面的不可控制。

沙岙村原副书记曾洪明就是一名“出色”的“中介”。曾洪明曾这样交代：“在咸地（滩涂）转让时，本人带头操作、献计献策，从中得到利益。因本人法制观念淡薄，赚钱心切，想到自己有好处得，（于是）不顾一切。”

也许，对曾洪明来说，土地从未让他觉得如此诱人过。２００４年３月，当他得知有企业想扩建厂房正在找地时，他敏感地觉察到，发财的机会来了。他主动找过去，说自己村有一片８０来亩的滩涂可以出让，每亩８万元。

后来，玉环县诚明机械有限公司、玉环县联荣机械厂等３家企业联合，以每亩８万元的价格买下了那片８０来亩的滩涂。而那片滩涂是曾洪明以每亩６．３８万元的价格从村民手中收购的。一倒手他便从中赚了１００多万元。

曾洪明不是唯一一名以“倒手”土地赚钱的村干部。

事实上，早在几年前，玉环县就有８名村官因为非法买卖土地被刑拘。在那之后，玉环县国土资源局曾在全县范围内开展整治农村非法买卖集体土地行为，“对有些村干部非法以地生财，以地谋私现象，加大土地执法力度”，并要求“新一届选举上任的村干部，学习《土地管理法》和《刑法》，增强土地管理法律意识。”

然而买卖土地的利润是惊人的，又有什么能阻挡住“赚钱心切”的村干部们呢？２００６年９月，玉环县国土资源局城关土地管理所要求村民在补偿协议上重新签名。由于地价上涨，部分村民不愿意签名，曾洪明竟找人伪造村民笔迹，冒充村民签名后上报土管所。

１１月３０日，记者见到了这次涉案的４名村干部之一、已经取保候审的后湾村原村支书吴崇贵，他说这段时间一直在检讨自己，“玉环这么多村书记，３２７个村官，为什么偏是我‘中枪’了？因为我觉得自己是老党员了，天天在家老酒喝喝，思想松懈了”，言语中他不是不后悔的。并且，他也为自己的老同学、同样涉案的玉环县人大常委会原副主任吴福清惋惜。吴崇贵感慨地说，“这是玉环这几年来出的最大的事了。”

“理直气壮”的企业

涉案的１４家企业觉得，３２５亩滩涂是踏踏实实买下了，接下来就是如何通过土地管理部门的审批了。

２００６年８月３１日，国务院下发《关于加强土地调控有关问题的通知》，明确规定“工业用地必须采用招标拍卖挂牌方式出让”。为落实本规定，玉环县又对“国有未利用地和存量建设用地的未供工业用地”的处理作进一步明确，“已收取预收款且以会议纪要、协议等形式作出承诺的，作为历史遗留问题，凭２００６年９月６日前企业支付镇乡、县级产业功能区的土地预收款票据及协议，办理土地出让手续。”

玉环县检察院的检察官金鹤说，这两个规定的出台，对私下买卖土地的那１４家企业来说是一个“坎”。

１４家企业非法买下的土地显然不属于“历史遗留问题”，理应不能审批。然而，已经花钱买了地、又迫切需要土地的企业，岂能眼看着煮熟的鸭子又飞了？他们一面紧急注册公司，一面联手凑钱到有关部门搞“公关”，意图迈过这个“坎”。

其中有１２家企业分两次凑了４０多万元的“公关经费”，专门用来“跑关系”。他们为这笔钱还设置了专门的保管和出纳，以保证“专款专用”。１２家企业负责人也常在一起开会，研究确定需要“公关”的直接或间接的对象，并对他们实施“公关”。

环城亚洋塑胶厂老板陈海阳与时任珠港镇党委书记（后任玉环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的吴福清是高中同学，有了这层关系，陈海阳常被其他企业委托疏通吴福清的关系。

根据检察机关的调查，陈海阳曾一次就送给吴福清２０万元。事后，吴福清向有关部门“打招呼”，为陈海阳办理土地审批手续开绿灯。不久，陈海阳等８家企业的土地被纳入玉环县城关镇下属的机电工业园区报批，并签订了国有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

“公关”时，他们除了直接用钱“敲门”，还购买大量购物卡、香烟等送给城关机电工业园区、土管所的负责人和相关办事人员，并请他们到高档酒店吃饭、到高档娱乐场所消费，甚至为个别经办人员安排嫖娼，从而打通各道环节。

玉环县检察院反渎职侵权局局长杨任坚说，当时“送礼风之烈，甚至连国土管理部门‘便民窗口’的临时工作人员都能收到企业老板送来的红包”。

１４家企业非法买卖土地的行为暴露后，企业老板们不仅不纠正，反而继续集资，到北京、杭州等地上访，“理直气壮”地要求县委、县政府承认土地出让协议合法有效。

“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官员

“身在曹营心在汉”，是今年１１月９日玉环县委书记高敏在全县警示教育大会上，对少数机关干部现状作出的比喻。对他们“应当作为的不作为，不该作为的乱作为，不把精力放在怎样做好工作上，而是想方设法，投机钻营或利用职权，通过参与土地交易等活动牟利”的行为，高敏书记的批评毫不留情。

也难怪县委书记的不留情面。１４家企业从非法买卖土地，到非法取得土地使用权，一路违规操作一路绿灯，职能部门的经办人员能够在任何一道环节上严格依法办事，也不至于让１４家企业走到最后。

２００６年国庆节，玉环县城关土管所、城关机电工业园区的部分工作人员没有休假，而是在企业老板们的安排下住进当地的豪华酒店，分成两个工作组，“加班加点”为１４家企业的土地审批办理各种相关报批手续。

为了不受国务院那个通知的限制，他们还在城关土地管理所原所长洪建松的指点下，将填报时间倒签为２００６年８月２９日、３０日。

在此之前，城关机电工业园区办公室主任邵英松利用职务之便，伪造了园区董事会会议记录，乘沈镇长出差之际，拿着１４家企业的入园协议书让新上任没几天的史副镇长签字，谎称董事会通过，沈镇长也同意。史副镇长在没有和沈镇长沟通的情况下便签了字。

办理土地报批手续很复杂，需要集聚各种材料，经多个职能部门和分管领导的审核，组成一个报件，才能上报审批。然而，根据玉环县检察院的调查，有的企业甚至在一天之内就办好了全部手续。相关职能部门的“工作效率”实在高得惊人。

为了答谢，企业老板们安排为他们辛勤“加班加点”的工作人员跳舞，吃野味，去咖啡店，品燕窝，唱歌、洗脚等活动。

２００６年１０月，１４家企业用地审批报件上报相关部门，审批签字很快通过，土地使用权出让协议书等手续办理妥当。与此同时，群众不断举报、上访引起了玉环县委、县政府的重视，并马上通知玉环县国土资源管理局立刻停止办理。

玉环县检察院反渎职侵权局局长杨任坚说，去年１２月１１日，玉环县县长王国忠曾专门召集土地、水利、规划等机关单位负责人召开过紧急会议。王国忠当时指出，“越权审批、违规审批、非法审批，所有批准全部无效”。玉环县决心以此为契机，对混乱的土地非法买卖现象进行集中清理整顿。

然而，相关单位却似乎没把上级领导的部署认真对待。

２００７年３月，在一次全县机关干部大会上，玉环县委书记高敏指出机关存在五大“病症”，第一就是“推诿症”：“全局观念不强、责任意识淡薄，对县委、县政府的决策部署，容易的、有利益的、合口味的执行，难处理的、无利可图的、不合口味的就互相推诿扯皮，以致一些该办的事情久拖不决。最典型的就是人民塘几家企业的案例，原本不能办的事情，相关责任单位却一一被‘通关’，到最后‘刹车’，结果小事拖大、易事拖难，矛盾上交。”

坚决彻查的检察机关

２００７年４月，玉环县检察院根据掌握的情况，秘密展开初查。４月１０日，沙岙村副书记曾洪明首先被查处。４月１６日，听到风声的城关土地管理所所长洪建松投案自首。“洪建松开始避重就轻，只交代了曾收过３０００元超市购物卡的事。实际我们查明他收的购物卡价值约四五万元。他进来（自首）就是想出去的，没想到来了出不去了。”检察官金鹤说。

随后，玉环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吴福清和吴昌文、珠港镇城关办事处城关经济发展有限公司办公室主任邵英松、城关经济发展有限公司办公室办事员颜邦光等人也相继被查处。目前已有１２人被检察机关和公安机关立案侦查。

１２月４日，吴福清案在台州市黄岩区法院开庭。检察机关指控吴福清犯受贿罪。吴福清的辩护律师为他作了无罪辩护，否认了全部指控。１２月１４日，邵英松一案在玉环县法院开庭。１２月１９日，洪建松案也在玉环县法院开庭。上述三案法庭都没有当庭宣判。

“县委、县政府坚决支持检察机关依法查处各类违纪违法案件，有案必查、有腐必惩。只要发现有违反党纪国法的，不管涉及到谁，不管职务有多高，权力有多大，我们都将坚决一查到底”，高敏书记说。

据记者了解，由于本案案情复杂，牵涉面广，全案目前尚在进一步审理中。

采访手记

玉环县很小，陆地面积只有３００多平方公里，出县城的陆路只有一条隧道，玉环县检察院一名干警开玩笑说，如果那条隧道堵了，我们玉环就与世隔绝了。玉环说起来虽是“海岛”，却不是海南岛那样有风情的岛屿。这里像浙江其他地方一样，发展口号是“工业立县”——玉环县多次入选全国综合经济百强县，是全国最大的汽摩配件生产基地之一。

工业的蓬勃发展，使得外来就业人员猛增，外来人口与本地人口几乎各占一半。企业发展也需要土地，由此“人地矛盾”十分尖锐。在这样的矛盾面前，玉环有限的土地显得很无奈。就像一个贫穷的母亲，无力喂养日渐茁壮的孩子。被１４家企业“垂青”的３２５亩滩涂，只有被动的、被选择的命运，何尝不也是无奈？

去看那片被１４家企业费尽心机买下的滩涂之前，原以为那里会是一片烂泥滩。显然记者还不了解玉环土地稀缺到什么程度，这里根本不容许出现闲置的、不产生价值的一寸土地——所谓的滩涂是一片辽阔的水域，附近村子的村民在这里围出一个个池塘，养了鱼，有的养了鸭。如果单独看见这片搞养殖搞得很红火的池塘，怎么会想到那些企业就是想在这片水域上建工厂呢？

钟明还是想卖地的，没从我们这里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他骑上自行车走了，骑出去大概１０来米，他回头大声说：“告诉他们，如果钱多我还是可以卖的，３５万元一亩我就卖！卖了地钱存银行，（家里）房子造起来，也是可以的！”

他还不知道，他围垦起来的滩涂，无论如何再也不能由他做主买卖了。

编后：

读完这篇案例通讯，心情十分沉重。弹丸之地上的土地在具有“最严格的土地管理”制度下被卖掉了，谁之过？

谁有资格卖滩涂，谁有权力批准３２５亩滩涂的出卖，国家的相关制度都有明确规定。可是在玉环，我们看到，在利益面前谁都能够伸手捞一把，这就是摆在制度面前的尴尬。对此，玉环县县委书记高敏的话不能说不严厉。如果真的这么处理，把此案中涉及到的国家机关有关工作人员全部免职，会是一个什么情形？还有不把国家的制度当一回事的人吗？有关部门不妨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