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雯／图）

廖俊常是西南政法大学的一位资深教授，目前已经退休在家。廖老的口才在西南政法的老师中，我以为应当是无双的，而且是一副地道的“铁齿铜牙”。“铁齿铜牙”必须是一种外在表现，一种干脆利落，不容反驳，无理亦占三分强，有理更为人中王的架势；需“一嘴”定胜负及乾坤的那种表现。廖教授就是这样的人。

早年一日，我从牛牦毡搭建的大教室“西政”那时还没有能够容纳几百人的大教室经过，见外面围着不少学生，有的还站在条凳上。教室里不断传来笑声。我凑近一看，讲话人正以二指指点对方，眼睛里闪着光，嘴里一阵连珠炮式发起猛攻，猛攻之后是不可动摇的结论：“这说明犯罪嫌疑人根本不知道行为的后果，何来故意之说”

听廖的讲课，真是解渴，真正有一种艺术性，有一种演说的智慧。廖是四川人，他的讲课更有四川人特有的麻辣味。

廖之所以能把课讲得如此之好，在于廖的细微观察，在于他对生活规律的把握和理解。他的观察能力和理解能力是超群的，认识和判断的确有过人之处，思维之冷静是他人难以比拟的，且胆大包天。

有例可证。“西政”文革中没有解散，学院的两大头目，院长和党委书记作为“走资派”、“反革命”被隔离起来，美其名曰“学习班”，实际上就是被软禁起来，还要经常接受批斗，挂牌子、戴高帽。

这个学习班的负责人就是廖俊常，当时只有三十来岁。处于这样位置的多半是整人的高手，但廖却不同，竟然在那时，如此斗胆包天，对院长、书记讲：“没事，应付应付就行了，有我在，没有人敢动你们。”

在学习班中，廖特别善于做戏，内松外紧，使“文革”对院领导的精神和肉体上的摧残减低到了最小程度。院长、书记“解放”后，官复原职，对廖是极为感激，并欲行重用，却未如愿。一方面廖的性格极有个性，缺乏干部常有的憨厚和亲和力，说话总是有些居高临下，往往过于直接和深刻，轮廓过于鲜明；另一方面，廖不热衷于说好话、空话和套话。他喜欢作为第三者站在旁观的立场评点是非，而不愿卷入其中。大概也只有这样才能做到旁观者清。不过幸好没有从政，要不“铁齿铜牙”的廖教授就不复存在，而只是一颗在行政化体系中的螺丝钉。

廖虽然没有正规地在大学里学习过，但凭借他超人的聪明，在诉讼法教研室是当然的一号人物，绝对的权威，无人能违抗他的指令。教研室只要学习开会也必须以他为中心。由于他所具有的超人的判断力，且其判断结果有相当高的正确率，就在强化了他的自信的同时，也强化了他的“专断”，这是很自然的。

但廖并不是那种容不得不同意见和他人观点的人。对于与自己不同的观点，如果言之成理，他依然会给予认同。记得有一次刑事诉讼法考试，我在答题时并没有按照他的观点，相反还对他的观点提出了质疑。但阅卷成绩公布后，我的成绩是最高的。廖喜欢有个性、有反叛精神的学生，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做学问的人中，有些人的确有不少成果，但这些成果基本上属东抄西拼凑成的，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廖老最看不上这样的人。廖是宁愿没有成果示人，也绝不拼凑瞎抄。当然，由于廖受“铁齿铜牙”的优势所限，更擅长于口头表达，反过来写作会受到一些制约。尽管如此，在含有智力游戏的所有活动中，廖都是高手。遗憾的是廖老的最佳年龄时期却是幽暗的时期，没有能够尽显其“风流英雄的本色”。廖常发出这样的感叹：“我要是生长在你们这个时代，我将是何等人物？”从这个意义上讲，整整一代人真是毁了——他们的幸福、应有追求和才智的展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