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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时候起我就不好看红火。
红火是我们的地方话,主要是指过大年、过正月十五,还有过庙会时,街上的那些扭秧歌踩高跷的,还有车灯、船灯、龙灯什么的,还有摆摊儿杂耍、搭台唱戏的等等,都叫红火。人们一说“快看去哇,今儿街上有红火呢”,就是指这些。
这些,我都不喜欢,我嫌那里人过多,多得你挤我我挤他,走路也走不了。还嫌那里乱哄哄的,太吵。唢呐呜呜哇啦,铜器哏哏叭嚓,再加上大人喊叫小孩号哭,吵得你头晕,吵得你耳朵疼。还有那讨厌的大鼓敲得咚咚咚,震得你心慌震得你肉跳。
我就好在家里安安静静地呆着,看看小人书,要不就睡觉。这多好。
可在我进入八岁那年的正月十五,也不知道是中午吃生日油糕时,祝福的话听得我心情愉快了,也不知道是晚上吃水饺吃住了里面的钢镚儿,使得我的情绪特别好。我就同意了父亲的提议,跟着他们去看红火,而不是像往年那样,自己留在家里。
出门时我看见了院窗台前的煤仓上的冻柿子,就顺手拿了一个。
我们大同的习惯是,买柿子时拣软的捏,哪个软买哪个。买回来就冻在院里,冻得硬邦邦的。大人们说冻过的柿子比没冻过的甜,吃了还下火。吃的时候把它放在碗里,往碗里加冷水。用冷水激。过那么一大阵子,柿子的外面就激出了一个厚厚的透明的冰壳。这时候,冰壳里的柿子就软了,拿牙咬开个口,用嘴吸出里面的软舌头,真甜。
甜是真甜,可我就想吃个冻得硬邦邦的柿子,我想尝尝硬邦邦的冻柿子是啥味道。我总觉得那一定是很好吃。我的判断是,夏天,我把冰棍儿化成水,一喝,不好,不如冻得硬邦邦的冰棍儿好。那这冻得硬邦邦的柿子也一定是比软了的好吃。
院窗台前的煤仓上放着木板,木板上就摆放着我早就想尝尝的那种冻柿子。乘大人不注意,我就拿了一个,还是拿了一个大个儿的,多重我不懂得,反正是沉甸甸的,足有我的两个拳头大。
其实刚才吃饺子吃得饱饱的,我又不饿。我主要是想解解馋。
我故意地放慢脚步,跟在大人的屁股后头走着。街上的灯光不是很足,天上的月亮也没升到半空。光线不像白天那么亮堂。这正是我吃柿子的好机会。
可还没等我张开口吃,就觉得不行了。是拿柿子的右手让冻柿子给冰得不行了。我赶快把冻柿子换到左手,往嘴里送。可还不行。是柿子过大,又硬又光滑,牙啃不住柿子。这时,左手也让柿子冰得不行了。我又让右手也来帮忙,两只手捧住往嘴里送。嘴张得大大的,可还没等牙碰住柿子,嘴唇却挨住了柿子,我赶快把柿子拿开。是嘴唇让冻柿子给狠狠地激了一下,激得麻酥酥的。
这时,两手也让冻柿子给激得发麻了。看来,冻柿子是不能吃了。我决定放弃这个解馋的念头。我就往兜里装,可兜口小柿子大,袄兜裤兜都装不进去。怎么办?要不扔了它?这么大的柿子扔了,要让我妈知道了那可要挨打。
正拿不定主意,父亲转过头看我。我赶快伸出手说:“给你去哇。”父亲就问是啥,就把冻柿子接过去了。这时我们已经走出了巷口,到了大街。大街的路当中,一拨儿挨一拨儿,都是闹红火的。路两旁是看红火的,里三层外三层,人挤人。我妈又调转头说:“拉紧招人。看丢了的。”父亲说:“来,爹驾马着俺娃。要不俺娃啥也看不着。”说着他弯下腰,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他一直身,我一下子长高了,啥也能看见了,还能看见路两旁的房顶上坐着看红火的大人和小孩。
街上很冷,我把手缩在袖筒里,抱住父亲的头。我说脚腕冻得慌,父亲用他的围脖儿把我的脚腕儿给缠住。这下不冻了。
我们随着人潮往前移,慢慢移到了四排楼。四排楼是市中心,所有的红火在这儿都很卖劲。人们都想来这看最精彩的。
(郭晓力/图)(下转第七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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