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一片鱼肚白。游人唱着山歌，喊着号子，从山脚涌向峰顶。周正龙在轻笑，贾雨村无语向天。没人看我李评一眼。就像我本身就是一块石头，一块遗世独立、孑傲不驯的石头。可不是吗，我已须发皆白，霜已封住我的双眼，口不能言，脚不能动。我就是一块石头。

场景，往事场景，从脑海闪过。那天听说周正龙拍到了老虎，我冲出办公室拉住他，只看一眼，我就断定，假老虎。我懒得再理，但有人理，有人把它当宝贝，就像濒死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按照工作程序，这些照片的第一个鉴定者、照片信息的收集、上报者，应该是我，但我被有意无意地遗忘了。当虎照事件大幕拉开的时候，我第一个在网上跟帖：“猪都看得出来这是假的。”

决不是出于报复或任何狭隘的心理。作为动物保护站站长，没有人比我更希望本县有老虎。作为一个从事科学工作的，在县里各部门中最无足轻重的边缘部门的负责人，吃香喝辣没我的，与人争风吃醋更非吾所欲也！我在乎的是，我的专业，我的动物，我的良知，我的真理。大家一窝蜂地维护虎照，维护的就是自然保护区，就是钱。这无可厚非。贫穷，实在是太可怕太可恶了。举目四望，看看吧，有多少乡在争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有多少县在争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有多少省在忙着申请世界文化遗产？他们在忙什么？我知道不是文化遗产，是钱。

但面对周正龙，面对一班心知肚明一心向钱的同事，我依然是一番艰难的抉择。对耶错耶，一个简单的问题，困扰我多日。不是我是非不分，不是我优柔寡断，请问有多少官员敢揭穿官官相护的猫腻，有多少医生敢说出同事掩盖的医疗事故，有几个人敢挥刀自宫对同伙举刀相向？往简单了说，有谁不想让自己的生活多点空间多点轻松多点关爱？好在，我最终选择了我心中的真理，我觉得那就是人民的利益，那就是党、国家，还有华南虎的利益。嘿，说穿了，那就是一个知识分子的底线：我不知道的，我不能说知道。

多简单的事儿啊年年岁岁，日复一日，我们回避不了，我们总也遇到，但我们多数时候都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以至于前总理朱镕基，要为会计学子题词，让他们别做假账。底线，底线，就相当于说，作为人，你要会写自己的名字。

我不由地想起屈原。屈原被逐，忧心愁惨，徬徨山泽，过楚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看到壁画上有天地、山川、神灵、古代贤圣、怪物等故事，因而“呵壁问天”，于是在《天问》中悲怆提问，动天地，泣鬼神，发千古之幽怨。其实，大自然尽管千奇百怪，但是它并没有提问也不会回答，提问的是那思考中的人，是屈原自己，是屈原对自己现在的生存环境、知识体系提出了质疑和责问。他问了，他没回答。我乃混迹于边缘小山城的一介书生，我问，谁答？我苦恼，在何时何代何人那里有答案？

我想作答。

我选择了，我承受了。压力无须多说，我是镇坪县目前唯一公开的“思想、认识不统一的工作人员”，５０多天没让上班，更不许我开“私口”。我静观这场多幕剧的上演，“掩耳盗铃”、“皇帝的新衣”、“骑虎难下”这些寓言、童话、成语都找到了活灵活现的现代版，中国历史上罕见的导演和演员，他们各自找位，自发参与演出，一台展示社会百态的大剧情节跌宕，实在是叹为观止。但我心依旧。

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与！何故至于斯？”

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

渔父曰：“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歠其酾？何故深思高举，自令放为？”

屈原无语。

屈原是一滴水。我是一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