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拉图曾忧伤地说过：“唯有亡者才能看到战争的结束。”而经历战火侥幸活下来的，或尚未经历战火的人们，在下场战争来临之前，往往思索战争意义与牺牲价值。２００８年的贺岁电影《集结号》是凸现这一主题的优秀佳片，笔者无意对该片再作新评，唯想从军事法律的角度谈一下影片中显现的下命令与服从问题，算作是对那个真实故事的一个纪念。

１．命令与服从——军人间的忠诚

军事命令是最典型的一种军事行为，一般是指军队的首长或上级在一般或个别情况下，以书面、口头或其他方式，下达一个指示，并要求其部属服从其意志从事某一个具体明确的行为。各国军法都规定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但在人性尊严日趋得以尊重和保障的现代，命令与服从之间却隐含着深刻的军人伦理，即军人间的忠诚，这种忠诚是双向的，是相互的，而不是单维的，既体现为首长或上级对部属或下级的诚信与责任，也体现为后者对前者的忠勇与信赖。换句话来说，双方皆应把对方看做理性的、有独立人格的军人，这同时构成现代军事法的伦理基础。

２．命令，要合法还要合理

在法律上，就要求首长或上级下达的命令要合法、合理，而军人的服从也不再被视为最终的绝对价值，军人不应盲从，而要完全、谨慎、迅捷地服从军令。

影片中，九连谷连长接到刘团长命令：“听不见号声，你就是打剩下最后一个人也得给我接着打下去！”

命令首先得是合法的，下令者必须得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下令，越权违法；得严格遵从确定的下令程序和步骤。另外，命令内容还不得违反国际法的强制性规定。从形式和实质上来看，刘团长的命令目标、地点、时间和执行方式明确，完全是合法的。但一项合法的命令未必是完全合理的，在顷刻间灰飞烟灭的血腥战场上，要作出至臻合理的命令，这考验着指挥员的智慧、责任与良知，也许稍有瑕疵，就会献出战士宝贵的生命。从这个层面来讲，刘团长后面所补充的“以集结号为令，随时撤退”以及“听不见号声，就得死守”，也许符合暂时的军事需要，但绝不会完全符合军事目的。为大部队获得较高的安全，需要谷连长带领４７名战士坚守阻击阵地，但不能为无限安全，而完全忽视执行者的能力与生命。尤其是谷连长最后从司号员小梁子处得知团长根本就没有让其吹号，如此命令简直是死亡令，而且是即将亡者在毫不知情下，仍乐观地抱着生的希望领受的死亡令。

军人所服从的命令必须是合法的，影片一开始，当街头巷战中指导员被炸死，谷连长拒绝敌军投降，命令焦排长让敌军继续拿起武器，并当场予以射杀。这完全是违反武装冲突法基本规定的命令，理性的军人当不执行，但面对战友牺牲的悲惨场景，情感令焦排长扣动扳机。当法律所要求的理性无法驾驭情感时，也只能忍受法律的惩罚。上级（谷连长）因下达拒绝投降令要承担法律责任，而下级（焦排长）也不能以服从指挥官的命令为抗辩理由，而豁免自身执行违法命令的责任，这是上个世纪纽伦堡、东京审判以来所确定的一项基本原则。

３．用智慧、责任、良知执行命令

而对于一项合法的命令，也许有不合理之处，仍得有服从的义务，应尽最大力量完全地、谨慎地、迅速地执行命令。完全执行不仅是指依照命令的字面意思，更要依照命令的意义与目的去执行；谨慎地执行则要运用智慧与良心彻底地达到命令与目的；而迅速地执行则要令行如流，严格按命令指明时限完成任务。从场景分析，三团大部队自九连奔赴阻击阵地，就开始撤退，撤至次日１２时，应该说获得了相对安全，谷连长率领九连付出惨重代价后已完全履行了军人的服从义务，他们也相信自己完成了任务。但老谷在犹豫，因为他没有听到号声，也不能从尚未亡者的口中判断号声是否响起。不论是老刺猬的“撒谎”，还是焦排长的临终胡话，都深深地凝结着对生命的渴望和战友的深情——都希望谷连长下达撤退命令，或者“抗命”撤退，这是忠勇！是信赖！

也许刘团长在下令之前，就意在牺牲九连，以保全团。但应向谷连长说明，不能含糊其辞，军人的高贵在于敢于正视自己的牺牲，而不是稀里糊涂地死去，这才是尊重军人的人格与尊严。当然，谷连长知悉真相后，也许会消极怠命，但这也是他的真实选择，会因此遭受军法的审判，这同样是捍卫了军人的尊严，因为独立的人格天然所蕴含的法则就是自我选择，自我负责。但刘团长最终没有履行诺言，未尽指挥员的诚信之职，也未尽珍惜部属生命之责。

冯小刚导演说：“每一个牺牲者都永垂不朽！”但在面对不知自己真实死因的亡者前，生者所要做的只能是重塑军人间的忠诚。

（作者系中国政法大学军事法研究所教师、法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