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墙、铁网。他们为曾经的坏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在给家人的信中，他们写道，“我一定改好”。

栗翠华摄

想过天天玩的日子

２００６年５月１日凌晨２点，刘星走出北京西客站，他花２角钱买了一张北京地图。天很黑，他很困。刘星在西客站外的过街天桥下找了个背风的地儿睡着了。

这个１５岁的少年第一次出远门，在此之前，刘星甚至没有到过离家不远的“大城市”——洛阳。而此时，刘星在河南宜阳县的父母还以为自己的儿子到新的学校去报到了。

刘星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他在地图上随便选了个地方，坐公交车到了海淀区远大路一个叫世纪金源购物中心的地方。几天前，他因长期逃学被原来学校开除，父亲为他重新找了一所学校，给了他３００元学费。刘星拿这笔学费买了张到北京的火车票，下火车时口袋里只剩２０元钱。在世纪金源购物中心玩了一上午，刘星在位于五楼的美食城看到一家餐厅招服务生，就去面试。当天中午，他就上了班。

每天上午９点上班，下午２点至５点休息，然后再接着上到晚上１２点。下班和休息时间刘星几乎是在网吧度过的。５００元的工资，一半花在网吧，一半买了衣服，餐厅虽然管吃管住，但刘星的手头并不宽裕。几个月后，刘星辞了工作。他想换一个新的环境，另外一个原因，是他交了一个女朋友。女孩只有１４岁，陕西人，是一起在那家餐厅工作的同事，本来是假期来北京看表姐，顺便打工挣点学费，因为喜欢上刘星，不想回去读书了。女孩的表姐不同意，两人就双双辞了工作，在外面租房过起了“小日子”。

刘星第二份工作是在一家洗浴中心做服务生，月薪８００元。上２４小时班，休息２４小时。因为觉得太累了，不到两个月，刘星又离开了。这时，他提出与女友分手，原因是他上网的时候，女友老闹，嫌他不理她。刘星挺烦的，觉得自己一个人过得挺好。

第三份工作是歌厅服务生。在歌厅刘星结交了很多认识但互相不了解的朋友，那些人天天玩不上班，后来刘星也觉得上班实在是没意思，就把工作辞了。

刘星过上了每天除了玩还是玩的日子，一天的生活从晚上开始，先去迪厅，再去网吧，早上开始睡觉。自己的钱花完了就向别人借，到后来再没人借给他，那时候刘星每天对自己说，“明天一定去找工作，”但是，一个又一个明天就这样过去了。

２００７年大年初一，刘星给父亲打过一个电话，父亲让他马上买车票回家，他答应了，可他并没有去买票。心已经收不回去了，书也读不下去了，又没学什么本事，回去能干啥？刘星想。

有一天，刘星问那些“天天玩不上班的人”的钱从哪里来的，有个人对他说，“只要你跟着我干，包你有吃有喝，玩得好，还自由”。后来，刘星知道这样的“好活儿”就是偷自行车，这可是犯罪啊，刘星质疑。可是对方说，“你傻呀，不被抓着不就行了，一天能挣５００多元呢”。刘星没再多想，就答应了。

２００７年１１月３日下午，刘星与同伙在北京海淀魏公村小区盗窃电动自行车一辆，５天后被警方抓获。

“其实，我直到读初一时都算是个好学生，我的变化是从一次打架后开始的。我家的一个邻居和我同校，他在学校食堂打饭时和同学有点摩擦，叫我一起打那个同学，我用砖头打破了同学的头，学校叫了家长，还让我们在全校作了检讨。我从小性格内向，一直没什么朋友，那次打架后，我有了些走得近的朋友，后来就跟着他们一起玩，晚上网吧，白天影吧，整天逃学。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抢劫，图的是个刺激

２００６年１２月３１日，北京海淀区某中学高一学生施春下学后，和同学一起去了一家ＫＴＶ。从那里出来，施春回家吃晚饭。母亲在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儿子在接同学的电话，好像是约着去打篮球。

施春并不是去打球。下午在ＫＴＶ他就已经和另外三个同学约好了，“晚上再干一票”。

那天晚上，这四个高一的学生不止干了一票。１９时，他们在大钟寺富海大厦附近，抢劫路人李某ＭＰ４一个；２０时，在理工大学附近，抢劫路人曾某现金人民币４０元；２２时，在双榆树东里，抢劫路人李某诺基亚手机一部。

施春回到家里，满头大汗一脸倦容。“刚打完球的他”没有引起父母的任何怀疑。

施春的父亲是大学教师，母亲在科研所工作。在父母的眼中，１５岁的施春是个聪明单纯的孩子，“学习不刻苦，爱玩，爱穿名牌，有点虚荣。”母亲这样总结儿子的缺点。

施春一个更严重的“缺点”显然一直没有被父母察觉。

施春的第一次是在大学校园里，他和几个同伙围住一名学生，因为没有经验，啰嗦了几句，结果对方大喊，引起别人注意，没抢成。

后来，他们干脆不说话，几个人上去就动手，先制服对方，再抢东西。从初三暑假开始，每个月干几票，几乎每次都能得手。

施春和同伙将作案目标锁定在１８岁至２５岁的男性青年身上，这是因为搏斗起来更刺激，得手后也很有成就感。施春对抢到的钱物很少过问，同伙分赃的时候他一般也不要，他家的经济条件不错，手头并不缺钱，他图的是个刺激，因为每次得手都让他很兴奋。

２００７年１月，施春的同伙独自作案时被抓。之后，施春的手机经常有陌生的电话打进来，施春知道是警察在找他，他找茬儿跟父母吵了一架，离开了家。２月６日，施春回家洗了个澡，在他家附近的麦当劳用餐完毕，施春回拨了几天来让他坐卧不安的电话：“警察叔叔，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２００７年１０月，施春因犯抢劫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零六个月。

“我是初三开始抢东西的，没什么特殊的原因，就是觉得学习很枯燥，很难。但父母对我要求挺高的，压力太大又不知道该怎么样排解，上网也上腻了，我也没什么别的爱好，看到别的同学抢东西挺刺激的。觉得那充其量也就算是思想品德不好，不是什么大错，没想过自己会被判刑。”

以为赔点医疗费就没事了

１６岁的王强是北京一家歌厅的保安。王强每晚８点至次日凌晨２点工作，白天有大把的时间不知怎么打发。除了找朋友吃饭喝酒，他最常去的地方是育强中学。

高一下学期，因为上课与老师发生冲突，用黑板擦打破了老师的头，王强被学校开除。那一年，他辍学随父母从黑龙江省牡丹江市来到北京打工。房东的儿子小迪是工读学校的学生，经常去育强中学玩。王强虽然已经工作，但他对中学生的单纯和快乐总有一份说不出的留恋，王强跟着小迪成了育强中学的常客。他们除了有时去学校打球，大多数时间是在校门外等人打架。有时候是和学校里与他们发生冲突的学生打，有时候是帮学校的一个或者一帮同学打另一个或另一帮同学。打架的原因主要是要债、出气、争女朋友。为此，王强经常“光顾”田村派出所，有一次还被拘留了一个晚上，赔了伤者２０００元。

２００７年４月２０日下午，王强又一次“奉命”替人出气，他和小迪在育强中学的校门外拦住了那位学生，王强本来只想吓唬一下对方，没想到那学生说了很多脏话，惹急了王强，他拿出事前准备好的甩棍抡了过去……

像每一次“打完仗”一样，王强照常上班，吃喝玩乐，等待着下一场“战斗”。５天以后，王强再一次来到育强中学，这一次等来的不是朋友也不是对手，是警察。

在派出所，王强还想，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吧，最多在这里再呆一晚上，赔些医药费就没事了。他的父母走进派出所的时候，他甚至以为他们是来接他回家的。当一张重伤鉴定单放在他面前时，他傻眼了。

２００８年１月８日，王强因犯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零十个月。

“我是从初三开始学坏的，之前我成绩还不错，后来觉得学习很没意思，在网吧里认识了一些社会上的不良青年，觉得和他们在一起抽烟喝酒打架挺刺激的。我本来脾气就不好，跟那些社会青年混在一起，传染了很多坏习气，动不动就骂骂咧咧的，动不动就想动手，一打起来就控制不住自己，根本不计后果。而且，我总以为自己岁数小，不会受到什么严重惩罚。”

只不过帮哥儿们一个忙

１７岁的孙明明，已经被男友的小弟兄们称做“嫂子”。２００６年８月的一天，孙明明帮助男友劫持了曾经在歌厅认识的坐台小姐席某，当男友和他的兄弟们将席某带到他们租住的一处房屋，用暴力威胁手段强奸并抢走席某７３００元时，孙明明锁上了房间的门……

一个月后，孙明明因涉嫌强奸罪被捕。

孙明明的家在吉林省长春市梨树县一个繁华的小镇。３岁时，孙明明在商场看到一个进口的玩具娃娃，价格是当时父母一个月的工资，妈妈不同意买，孙明明大哭，用头不停撞地，父母拗不过她买了下来。那件事以后，孙明明的脾气越来越大，只要不如意，就用头撞墙，父母只好依着她。因为爷爷是镇上银行的行长，孙明明的父母和家里的亲戚也沾了光，都在银行工作。爷爷还告诉孙明明，在自己退休前，一定把她安排到银行上班。小学入学的第一天，由于爷爷跟老师打了招呼，别的同学打扫卫生，孙明明只在一旁看着。一个同学扫地不小心碰到了孙明明的新鞋，激怒了她，嚷着要那个同学赔，事情后来以那个同学向孙明明说了２０遍“对不起”而结束，孙明明由此也以“野蛮公主”而闻名学校。

孙明明９岁那年，她的爷爷因病提前退休。爷爷的突然病退让全家人失去了靠山，同一年，孙明明的父亲因病去世。接踵而来的这两件事对孙明明的打击很大，家里的经济条件大不如从前，而自己的未来也没有了指望，孙明明从那时开始“混”了。

孙明明在网吧结交了很多社会青年，小学三年级的她就学会了抽烟，喝酒，后来她成了社会青年在学校的“内应”——观察哪个同学有钱，放学后让他们去抢。后来，孙明明就直接向同学收“保护费”。再后来，孙明明在每个班都立了个“棍”，由他们代收，孙明明负责他们的安全。收来的钱大家一起分享，“学习苦，学习累，不如参加黑社会”成了不到１０岁的孙明明的口头禅。

上初中时，孙明明的班主任是个英语老师，他讲课风趣，人很幽默。这位班主任有一次在课堂上对孙明明说，“以你为圆心，以一米为半径圈内的人都听你的不听我的”，这种与众不同的关注，让孙明明对这位老师产生了好感，并由此对英语产生了很大的兴趣，英语成绩直线而上，初二时她参加了全国中学生英语竞赛，并获得二等奖。

初二下学期，班里转来一个男生，人长得帅气，而且篮球打得不错，受到很多女生的青睐，孙明明下决心一定要把“篮球王子”追到手。她向那位男生发起了猛烈的攻势。在孙明明的软磨硬泡下，男生终于同意和她谈恋爱了。男生的家长不同意，给自己的孩子转了学，孙明明不甘心，也跟着男生转学，初三她转了８次学。男生后来被家里送到长春市读书，孙明明每周坐一个多小时公交车去市里看他，家里给的零花钱不够支出这些费用，孙明明又重操旧业，向同学开始收“保护费”。

高一快上完的时候，孙明明和男朋友因性格不合分手了，而且她听别人说收“保护费”的事也算是犯罪，她骗母亲说学校让交下学期学费，从家里拿了几千元踏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

在北京，孙明明在一家星级酒店做服务员，因为过去的背景，她很快就结识了一些“江湖”上的人，最后终于因为替与她同居的男友“帮忙”而出了事。

“我走到今天这一步，主要是因为爷爷提前退休，爷爷退休后与以前在位时比，真是天上人间。家里失去了靠山，我也一夜之间从白雪公主变成灰姑娘。我心情不好，就整夜呆在网吧，认识了不少社会青年，跟他们一起吃喝玩乐，就再没心思学习了，从那时起，我从一个‘野蛮女生’终于变成了一个‘小太妹’。”

（文中人名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