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雨

下了飞机，只看到黑天冷雨，高速路牌上的地名，从未听说过。从前住处门外的马路，也不觉得熟悉。直到拐进小时候每天上学的必经之路，才不得不承认，我到家了。

我８岁随父母搬进这个大院里来，１５岁搬走。又过了近１０年，他们重新住到这里。公寓是新盖的，小学拆了，童年的玩伴，兴许已经出嫁了。

２０号楼前的门球小操场，９岁的时候学骑自行车，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爸爸还不让我停下来，他说，趁热打铁，趁热打铁。１１岁的时候开始养猫，雄性，纯白，鸳鸯眼睛，于５岁时走失。１２岁的时候，在门口新开张的商场里购买漂亮的日记本两个，一个给了女伴亮亮，一个自己留着，写周记，编故事，没写满，后被母亲收存。１５岁的时候，头发又剪短，脸很圆，有张照片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拍的，过生日，新毛衣上有硕大的小熊脑袋。

所有这些，我只是记得，并不想回去。从前的姑娘也总是那么忧愁，时间的颗粒再微小，仍能把她惊扰。实在是太害怕，光阴虚度。在所有人所有事上的浪费，最后还是记在自己头上，不由得深深怨恨起来。

珍宝

有珍宝威士忌的夜晚，睡一觉醒来，内心渐渐不再焦灼。

在越南旅行时认识的导游女孩发来短信，本是萍水相逢，相处只有几日，时隔半年，她却依然在想念我。说很后悔最后一日，没有陪我们去西贡。我非常清楚地记得，她差在西贡念书的妹妹送到我们酒店的那些水果，山竹，龙眼，另一种，我始终叫不出名字。那个夜晚，在西贡，我从ＪＡＺＺ酒吧返回住处，绝望地坐在床上对着电视，吃光了所有的水果。某种希望破灭了，我必须回到原来的地方，鼓足勇气重新生活。

我不善寒暄，遥不可及的问候，在我看来，也是没有意义的，于是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与越南的姑娘联系。这似乎是我一贯的情感方式，相处笃深，用尽气力，此后倘若时过境迁，或是自觉大势已去，便会戛然而止。越南的姑娘却非常宽容，没有责备，只是一如既往地惦念着我。这般相待，我并不奢求，只是希望那些故人不要怪我。所有流于形式的清浅往来，对我来说，都是一种对记忆的稀薄。我宁可不要。

前日有人说起心里的陵墓，我内心一凛，随后又想起那本过去很喜欢的书。《情人们的陵墓》。那个纵身一跃，从楼上跳下来的美男子，艾维尔·吉贝尔。

生日

这个生日是没有余味的，次日就出发去很远的地方，来不及回想。

华服招摇，艳光却无法御寒。噼里啪啦的冷烟火里，我许愿，感到非常孤独，因为愿望都是自己的，并不与他人的内心接壤。

一席话，一簇泪光，一抹伤口，我要好好收存这些热烈的礼物。

彻夜不眠。清晨之前的雾气，那么繁盛，看不见外面的路。倒车逆走的一段路途，真是让人感伤。许多时光像小鸟一样聚拢过来，它们也想被带回从前。在回程的环路上，速度太快，失禁的眼泪流下来。

以今生今世为期限，永远，再也……我必须不停地使用这些非常绝对，太过虚缈的时间状语或副词，把内心抓出血来。非得这样，让每一寸情感都掷地有声，才觉得活着也不算枉费。

路人

在门口的小店里吃晚餐。领子破了洞的黑色外套，一直也还是那样，像秋天的时候一样。

走路回家，在楼前黑暗的过道里，看见一个男人按着一个女人的手腕快步走过去。还看到血从女人的手腕上淌下来。女人表情镇定，脚步很顺从。

痛苦是单调的，不过只有那几种，像血型一样可以列数出来。

爆米花

身上流血的罅隙，可以听到新陈代谢的声音。苦痛终究是她一个人的事，你无须惊讶、愤怒，或者害怕。

爆米花的比喻不错。他们试图表达自己，霎时的真诚令人感动。但她觉得，爆米花从来没有好吃过，它的质感像塑料泡沫，非常虚假，让人失望。油和糖是人们加进去的，为了掩盖他们的失望。

迷恋戏剧化和形式感的人，创作出爆米花。当它们堆积在面前的时候，世界拥挤了许多，看起来不像从前那么萧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