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银行票据员,并不能让他成为大老板。但他起码可以衣着光鲜,过上家境殷实的小日子。可这个表面老实的老梁就犯罪了。为啥?照他自己说,那是源于——
童年的一道伤痕

头上的伤痕,心中的痛。

“这孩子,瞧给烫得满脸通红!”
今天啊,我给大家说段单口相声。说什么呢?咱们说说这吃的,我爱吃饺子这可有证据。有什么证据啊?您看见这个没有(展示脑袋上的伤痕),这就是我爱吃饺子的证据。记得六四年啊,我妈包了饺子,我这小爪就急了,嗖嗖嗖嗖嗖嗖,直奔锅台就去了,只听见“哗啦”一声,“咣当!”好嘛,这一声狼嚎啊,可把我妈给吓坏了!我妈回头一看好嘛,这孩子,瞧给烫得满脸通红!啊,赶紧抱过来,只见俩小手攥得这个紧啊,我妈就使劲地给我掰,掰,掰——哎?!里面还有一个饺子呢!
见面不到两分钟,梁振祥就给我们说上了他自编自演的相声。
梁振祥是北京市第二监狱的一名服刑人员。在狱中,他以说相声闻名,每一次文艺演出,他都会给你来上一段,说不上多专业多高超,却也是妙语连珠满堂彩。不过鲜为人知的是,他自编自导的相声都源自他自己的人生经历。这不,面对记者,他毫不犯憷,轻松自如地表演了一段。
当年的“人物”犯事儿了
仅看档案的话,我们得说梁振祥当年也算个人物。今年43岁的梁振祥,北京昌平区人,原来是中国农业银行昌平支行回龙观营业所的票据交换员。你想啊,票据交换员那不是个一般的工种啊,没有两下子,一般人还真干不了。在当年,这岗位这工种,就让你羡慕!听了相声,知道了来历,记者都不好意思直呼其名地叫他梁振祥了,直想改口叫他老梁。反正服刑人员也是人,叫他一声老梁也不为过。
但就是这个看上去衣食无忧,在单位在家里都有板有眼的老梁,却在1995年1月14日,在银行要查账的前一天,突然失踪了。查账结果显示,梁振祥经管的账目有较大亏空。但因为梁振祥已无影无踪,尽管大家都深信账目亏空与他失踪有重大关联,却依然无法把设想中的虚线填成实线。
一年以后,悬疑以梁振祥到公安局投案自首消解。他向公安机关交代了自己伪造支票,贪污公款56万余元用于赌博的犯罪事实。1996年10月,梁振祥被移送至北京市检察院审查起诉,12月11日被依法提起公诉,1997年2月法院依法判处梁振祥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老梁为啥要去赌
老梁不算一个没文化、无知的人。银行票据员的工作虽说不能让他成为大小老板级的富豪,但说他属于衣着光鲜、家境殷实一族,也差不到哪里去。理论界说,中产阶级最为稳定,不会轻易犯罪,为啥老梁就走向犯罪了呢?个中原因,耐人寻味。
没想到,说到这个问题,梁振祥的话头一下子说到他的童年去了。
现在让我想啊,感到小的时候,对我影响最大的,我觉得就是我这个脑袋上烫了一块儿这个事儿。只要人家提到“疤”字,我想到这块儿,反应就过敏。反正是人家一叫我——叫得难听着呢,你说我姓梁啊,叫梁子呐什么的听着多舒服,可不,他叫什么梁疤瘌,半拉瓢!好嘛,叫的特难听。上学的时候,有那高年级的学生把我叫过来,就是把我帽子——那时我戴帽子啊,遮着这块儿(疤——我们注意到,老梁尽量不说出这个“疤”字),就老有人把我这帽子给抢下来,他们大家伙扔,就传这帽子,我就追这帽子。就这样,我从小自尊心就受了很大伤害。
记者问老梁,当时有没有想通过什么样的一种方法去获得别人的尊重?老梁回答说,没有。他没有想到这种办法。他只是心里老觉着,这老天爷不公平。头上的伤痕伴随他度过了受尽嘲笑的学生时代。1981年,他高中毕业后就来到银行工作。工作好,本人也努力,看起来他的生活似乎一片阳光,可境遇的改变并没有让他摆脱自卑的阴影。
其实一开始呀,我就看上我们一个(女)同事,可是我一提到这个啊,就说交朋友这档子事儿,人家就不愿意了。我说为什么你不愿意呢?她说,因为她比我大一岁。当时我就觉着,她其实不是嫌我比她小一岁,可能就是嫌我这个(伤痕)。
1990年,经人介绍,梁振祥结婚成家。可他在家庭中也找不到内心的平衡。面对记者,老梁说原因有两个:不高的收入、妻子的管束。其实,那时,他们夫妻两人加起来每月有1000多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因为在当时,一个硕士毕业生一个月的工资也就100多元钱,老梁为啥会觉得自己工资不高呢?
一个月也就是说开完支以后交她(妻子),连工资条都上交,然后给我50块钱,零花钱呗。跟同事在一起,或者跟哪个发小、同学一块儿出去,那会儿吃顿饭也好,玩会儿也好,尤其是遇到买单结账,就特拘谨。好像就是,怎么说呢?就是说自我满足呗!就是说让别人看着哎,就是我有能力呗!咋也不能让人说连这点儿能力都没有。可是妻子不给钱,让我有些……丧失了尊严似的,男人的尊严。
记者似乎明白了。老梁觉得自己有个不错的工作以后,心里暗暗感到自己应该像个人似的了,应该做个样儿给别人看看。其实夫妻月收入不算少,其实他妻子的管束也未必算严,关键是与他的心理期望有距离。他一直希望可以抬得起头,可收入上没法让他达到目的,家庭也没能让他达到目的。根子,还在童年。源自童年的心理期望,把旧伤不断地撕裂,期望像种子一样往外拱,像岩浆一样向外顶,张力随着他境遇的改善而加大。
家里单位都“不如意”的梁振祥开始寻找新生活,结识了一些新朋友。
我就是找那帮社会游民,自由市场上晃荡的那帮,什么那个台球厅呀、录像室呀,天天上那里扎去,他们都在那里头待着,没事儿凑一块就玩牌。后来我的感觉呀,就是在赌场,也就是在赌场,不管输赢,我好像都找到了那种自尊的感觉了。
那时候我是什么心态?为什么老输钱还往那儿跑?我说我输钱我好像也特好,因为什么呀?因为输钱以后啊,牌场上好多人,一看到你输钱,哎哟,那个时候还很少人叫我这个外号了,“哟,梁子嗨,丫就是有钱!输多少了?”我说没多少,就5000。然后回家又拿来了,就是说又拿5000来。“真行嗨,人家不玩儿邪的,也不玩儿赖,该了钱人家就给,人家绝对玩儿牌关公!”一说这个我就特高兴。
老婆一月给50,回家就能拿来5000,老梁是咋拿出来的呢?听着听着,记者都生疑了。老梁似乎看出了记者心中的疑问,笑了笑,又接着往下说。
这时候就动脑筋了,开始弄公款。我说弄一笔这钱,谁也不知道,然后我再堵上,我该干吗干吗,谁也不知道。
说到这儿,老梁放声说起了相声:
话说上个世纪90年代初有这么一位,年方三十六七岁,身高一米七八,驼背,赌博成瘾,可十赌九输,人送外号“点背”。咱们远的不说,单说这一天,这“点背”利用工作之便,从单位拿来5000元的现款,来到了一家赌场,只听门外“咣当”一声响,进来一哨人马,一个个身穿警服!这正是,赌博发家,万万不能;害人害己,终入囚笼。
听到这里,记者眼睛有些发涩,不单为段子的内容,也为老梁的遭际。但仔细看去,老梁却是神采奕奕,精神抖擞,神情好得很,不得不让人佩服他独特的乐观精神。
这次被治安拘留后,梁振祥交了罚款就被放出来了。被逮的时候,他自己倒是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短短半年间,他不知不觉已经挪用50多万元公款了。这么一想,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哎哟,这事儿怎么办哪,怎么跟家里人说呀,单位怎么说呀,这可怎么办呀!哎哟,不想了不想了,出事儿我就自杀,干脆就是逃跑,跑了就了了——我脑子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就跑了。
人跑了,心跑不了
梁振祥在河北隆化县一个偏僻的小村子躲了起来。可担惊受怕地过了半年后,持续的精神高度紧张使他连活下去的意志都没有了。1995年7月份,他到县城买了点儿老鼠药,然后就在住处吃了。
吃完老鼠药以后,我就挨那儿躺着,我说哎哟这下完了!就这么想着想着,说着不着的,反正睡也睡不实,稀里糊涂,就第二天了。也不难受,醒了。没有人叫我自己就醒了,什么事儿也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我说这,我当时自己都乐了,我说是假的吧。我说难道说我这想死都那么难?我干吗呢这是?我回家去吧!
我说自首去?投案去?当时我没个主意。我说即使我投案去也得死,那样死了还不如自己死呢,我干吗让他们折腾我一下(再死)呀!所以呢,这个时候呢我又不想走了。可我也不想在那儿住了。不想住我说就走呗,我又想回家,我就在县城那儿绕来绕去,想来想去,我就又买了一瓶安定,我说这就回家呀,就看一眼(家),就搁那儿站着看一眼,完了我还是吃药。
记者实在忍不住,就问,老梁,你干吗非要回去看这么一眼呢?
想他们现在干什么呢?看电视呢?我们家孩子这会儿干吗呢?我要在家我会跟我闺女干什么呢?刚这么想完,自己又劝自己:得了,已经这样了,别忒难受了。完了我就把药给吃了,吃了我就躺那儿,等着。刚开始吃进去以后,那药劲还没上来的时候,我忽然间坐起来了,我不想在那儿躺着了,其实让我说就是潜意识中呢,我还不想死,只不过还是觉得走投无路,站起来以后我就在马路上晃悠、溜达。哎,这溜达溜达着半截就不知道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老梁眼前就是银行保卫科的人了。原来,老梁摔倒在马路上以后,被人发现送到医院,然后给他姐姐打了电话,抢救一完,他姐姐就带着他上银行保卫科去投案了。梁振祥如实向公安机关交代了犯罪事实。
也许是曾经与死神擦身而过的原因,梁振祥开始珍惜生命,珍惜他在监狱服刑改造的每一天。
入狱以后,分监区公安干警通过谈话,发现他对相声和小品有兴趣,对他很支持,鼓励他进行一些小品和相声创作。十年间,梁振祥创作了许多相声作品,每一段相声都饱含着他对自己全新的审视;监狱每年的文艺会演,梁振祥都把自己对过去罪行的认识、对改造过程的反省,通过相声小品表现给大家,他的经历和反思感动着狱友,他也成了深受欢迎的狱中明星。由于表现好,他的刑期也由死缓减为有期徒刑十年。
采访临近结束,老梁又来了一段单口相声:
我叫梁振祥,曾经在银行;整天跟钱打交道,我从来不迷茫!可后来我好赌,整天玩儿麻将;三千两千我常输,还经常上人当!再说这个推牌九,我一玩儿就一宿;几十万的国家公款,别人全赢走!为此我伤心,为此我流泪,难道真的像人家说的我就那么背?其实那不是背,是赌博太害人,赌博忒可气,为了它我贪污公款,最终进了监狱!所以在这里,我只想说一句,要想拥有幸福的生活,赌博可没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