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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明的容器

时间:2008年04月25日  07时09分   作者: 张悦然 姚雯   新闻来源:检察日报   
 

一场大风雪过后,北京结结实实地冷了几日,此后天气便一路变暖。冬雪大势已去,春光指日可待。不过这时候,人们似乎已经等不及了,好几个朋友不约而同地对我说,他们要离开北京,去南方住一段日子。北京那么大,生活不方便,交通又差,天气总是灰蒙蒙的,实在让人绝望,朋友对我抱怨着:难道你没有想离开它的念头吗?

但我真的没有想到过要离开北京。

此前我在井然有序的弹丸小国新加坡呆了五年,连续度过二十个夏天,忘记了春花秋月是什么样子,白雪落满屋檐是怎番景象,只是日复一日地躺在炙热的海滩上晒太阳,直到被晒成巧克力色的皮肤提出抗议。人潮拥挤,但他们是如此乖巧,在街上,你永远看不到有人打架,有人喝醉,有人流泪……这里仿佛一切都是假的,阳光永远普照,所以它是假的;植物永远是绿的,你却不曾看到它是怎么变绿的,所以它是假的;人们永远和气从来没有失态过,所以他们也是假的。这个国家漂亮得像一幅山水画,没有破绽,也令你无法进入。

可以肯定,在新加坡生活的五年,改变了我的性格。我变得非常安静,内心却非常害怕孤独。经常是一整日不出门,午夜时分,才慢慢蹬上拖鞋,走去附近的便利店交电话费,买牛奶。这座城市很奇怪,夜幕降临,它的现代化就被剥夺,还原成一个森林茂密的岛屿,海洋气候冲洗着白日里的浮躁。街上几乎没有人,偶然从对面的树林后面走出一个皮肤黝黑的印度劳工,着实吓人一跳。

我在这里没有夜生活,规律和正常的作息对这个城市的人来说,是一种幸福的标志。我还记得十多年前,在电视上看到的新加坡连续剧《浮沉》,里面的主题歌这样唱着:“仿似不夜城,这里灯火通明……”现在才知道受骗了。到这里来的人,要么慢慢服顺,永久地沉静下去,要么度日如年地坚持着,直至有一天发疯,迅即地逃离。我是后者。但对这座城市,心中也没有怨恨。它太平和,软绵绵的,根本不能伤害你。是你画地为牢,与自己作战,才会受伤。所以,在我被熨平,压进风景画之前,必须离开。

还记得我去新加坡一年后,第一次回到北京,看到公车开来的时候人们一拥而上,电线杆和公告栏上贴满了广告,一对情侣在街上大声争吵,流浪狗睁着混浊的眼睛穿过集贸市场,一小簇人坐在街边吃不干净的食物,满脸油辣纵横。我竟然感动得快要哭出来了。在这片仿佛永不放晴的天空下,人们如此有滋有味地生活着。簋街的夜晚,有多少亢奋的人围坐在一起高谈阔论,多少壮志豪言陨落在热腾腾的火锅里。我要感谢这所有的,是它们让我那在热带冻僵的身子慢慢暖和过来。也许也因为如此,我对北京心怀感激。

当然,这种丰富和混乱,在中国的许多城市都可以得到。也曾想过定居在上海。比起北京,上海的生活要便利很多,奢华和市井在这里结合得很好。每次到上海,最初的几天总是很兴奋,哪怕只是一直走在窄小熙攘的马路上,也会觉得有意思。可是渐渐就生出了一种落寞和不安。上海有一种致密,令人喘不过气,想要一块空隙,把自己安放,却怎么也找不到。即便找到,也觉得怎么安放都不妥当。要在这里,获得一种安稳的心境,实在是很困难。对于写作的我来说,身上那些敏感的触角,与这座城市不能打通。只有那些生长在这里的女孩们,才能精确地感知到上海的细枝末节。上海是女性的,在于它是珍视亲缘的,最深最宝贵的东西,只会留给它的孩子们。当我明白了这些后,对它反而有一种敬重。作为一座张开怀抱,接纳外人近百年的城市,它还对自己有所保留,这种矜持,也通过血缘流淌到它的儿女身上,成为他们的一种美德。

如今,我对城市的要求,变得很少。建筑、空气、街道、绿化、交通,这些都不再重要。只是希望它四季分明,乍暖还寒时有料峭,可以看到树是怎么绿起来的,花是怎么变红的;还要能看到人们的喜怒哀乐。芜杂的,喧闹的,这些才是城市中最鲜活的血液。我也喜欢北京的大,大得让你无法看清它的全貌,就很难对它熟悉起来。没有熟悉,也便没有腻味。不错,这座城市不容易使你感到亲切,却也不容易令你厌倦。它非常疏松,非常隐约,不属于任何人。它更像个若有若无的透明容器,你被放置在这里,却摸不到它的边界,有一种不确定的安全感。

那些最喜欢的地方,往往是只到过一次的地方。倘若故地重游,恐怕原来的喜欢也会少了几分。我一直非常喜欢泰国附近的岛屿,普吉岛、皮皮岛……也曾在心里暗想,一定要到那里的海滩住一段日子。起初是因为忙碌而搁浅,渐渐地却越来越不敢去了。因为它在回忆里变得太美了,真的去了,定然是要失望的。它们是适合观赏的漂流瓶,装了你的一小段故事,浮在记忆的河面。想要取出那段故事,抑或想要放进去新的故事,都必须把这只瓶子打碎。我慢慢明白一个道理,对城市产生占有欲,抑或是其他太过深重的感情,都是会受伤的。最好的是,不要颠沛流离,却也不要依赖。常常忘记自己在哪里,自己想要去哪里,是非常幸福的。

(姚雯/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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