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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还原历史的真实

时间:2008年04月25日  07时09分   作者: 全勇先   新闻来源:检察日报   
 

近日,反映哈尔滨抗日战争的电视连续剧《雪狼》在北京电视台热播。在感动于人物和情节的同时,许多观众质疑电视剧“将坏人塑造得过于美好了”。在此,我们约请《雪狼》编剧、作家全勇先撰写了此文。

有人问我,《雪狼》里的敌人为什么跟以往影视剧中的不一样?言外之意,是我把敌人写得像个人了。因为几十年来在好多观众的潜意识中,敌人不应该是人。

碰上这样的问题,我总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我是写小说出身,大家知道,小说的表达无论是从官方还是从受众上,相对要自由一些。不像电视剧,不但有管理机构制约着你,而且还要不断挑战观众头脑中很多约定俗成的东西。

好多观众只要一说起战争时期的日本人,脑海里浮出的形象统统都是留着一撮小胡子,没事儿大耳刮子乱抽,一生气就嗷嗷乱叫的操蛋形象。汉奸呢,都是梳着油亮的分头,挂着大盒子枪,屁颠儿屁颠儿地跟在太君后面点头哈腰。如果他们面前要出现一个有着正常人的反应,正常人的容貌,正常人的思维和情感的敌人,他们就接受不了。这是什么?这就是脸谱化。这就是多年来“假大空”的文艺理论造就的怪胎。

多年来,我们已经不习惯接受真实的东西。真实的东西一来,大家反而觉得不自在了。对啊,为什么敌人也爱自己的女儿,为什么敌人也有朋友,为什么敌人也有他们的道德观和信仰?

我是黑龙江人,多年来对伪满洲国时期的素材非常感兴趣。当年的血雨腥风,残酷和悲壮屡屡让我震撼。说实在的,这些震撼来自于真实,来自于史料中那些貌似无心,却掷地有声的对真相的描述。我从前写了很多关于烈士或者英雄的小说,总是试图用一个“人”的视角来诠释当年的英雄。我写过一部中篇小说,名字就叫《妹妹》。在那篇小说里,以第一人称的形式,写了一个哥哥眼中的妹妹。直到小说的最后,读者才知道这个妹妹是“八女投江”中的冷云。我觉得英雄也好,罪人也好,他们在本质上首先都是一个人。是因为不同个性或者不同的价值观,才使他们走向不同的道路。

在我眼中,无论是英雄,还是敌人,首先他都是一个人。他所做的一切行为,都有他自己深刻的心理依据。失去了这个,人物形象就会缺少说服力。哪怕是罪大恶极的人,他也会有一套自以为是,并能自圆其说的世界观和价值体系。

写《雪狼》这个剧本,缘于我对历史真实的向往。我要把当年自己埋在厚厚的资料堆中追寻历史真迹时的那种感动,传达给读者或者观众。我要告诉大家,我所看到的,所为之震撼的,为之感动的东西。

半个世纪过去了。二次大战期间,中国东北陷入了史无前例的浩劫之中。各种势力相互杀戮,生灵涂炭。在这部剧中,我想表达的是,当战争机器开动之后,作为一个人个体的脆弱和无奈。写一个人在信仰和情感之间的艰难选择,写每一次胜利或者失败后,所有人付出的巨大的代价。

伪满洲国当局的残酷和日本731部队的反人类罪行,是在情节中展示出来的。中村(剧中日本特务机关长)和苏春来(剧中伪满洲国哈尔滨警察厅厅长)等人的道貌岸然,并不能掩盖日本军国主义在中国犯下的暴行。他们人性中的另一面,也遮盖不住他们灵魂中的丑陋与黑暗。作为战争机器,个体的善恶美丑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台机器开动起来后,所有的人都是机器上的一个螺丝钉。从个体上来说,每个人都是可悲的,每个人都是身不由己的。你不能说,因为他们热爱自己的女儿,恪守了他们自己的道德价值观,就是美化了他们。你不能说一个杀人犯就不可能扶着老人过马路。这个道理应该在小学毕业之后就明白了。可是我现在觉得好多人还没有懂。我们小的时候通常就把电影里的人物归类为两种人,经常问:谁谁谁是好人还是坏人?现在,如果一个成年人,还以这样的方式想事情,这样的问题,我实在是不想回答了。

另外,从剧作上,如果苏春来单纯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棍,无情无义的混蛋,那么刘栋梁(剧中主人公)内心就不用忍受这么残酷的煎熬了。正因为他在两难中,在大义与小义的选择中,他个人的信仰的力量才会显得格外震撼和有力。

《雪狼》的原剧本是二十九集,原创中的刘栋梁,比现在我们看到的更冷峻,更决断。导演刘江因为害怕观众难以接受,在很多地方都做作了比较含蓄的,更加人情味,更加温和的处理和删减。这一点上,我更希望还原历史的真实,更希望把那段残酷的历史,揭出来给大家看。这样才更有力量,更能体现一个殉道者的悲剧感。作为一个男人,刘栋梁得到了胜利,却失去了一切……

多年来,电视剧行业中太多无病呻吟,虚假造作,“假大空”的东西让我厌烦。表达可以是通俗的,但绝不能是庸俗的。情感可以是简单的,但绝不能是虚假的。我们不能总是为了迎合低端的观众,把一些粗制滥造,俗不可耐的东西,以所谓市场的名义兜售给观众。如果这样,中国的影视产业将永远也不会进步。事实上,谁说只有低俗的东西才有市场呢?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作为一个创作者,我们要站在更高的视点去看待历史,看待那场可怕的战争。在那个年代中,所有的人都是受害者。这样才会教会人们去珍惜眼下的和平。我们不应该简单地宣扬仇恨。而是应该告诉人们:从前发生过什么,将来要避免发生什么……

《雪狼》其实不是个谍战戏,它是个打着谍战包装的情感戏。剧中的赵一曼,护士小韩,警官董宪勋,731部队的石井四郎,远间警佐,还有疫苗专家渡边都是史料上可以查得到的人物。很多重大的事件,都是尽可能地保持了历史的原貌。而我的笔墨更多地用在了关于人物的刻画上。

我坚持不去制造那些“伪高潮”,不去做作地生编那些离奇的故事和所谓曲折的悬念。事实上,电视剧的制作者经常有一个误区。其实情节密不是节奏快,节奏是由心理产生的。不能简单地用时间长短去量化。如果说人家看着烦了,那还是你没有做好。做好了,做出味道来,观众是认可的。你没做到,就不要找理由怪别人。

在电视剧的创作中,我是坚持写人,写情感,没有人物,事件编得再跌宕起伏也没有意义。

《雪狼》剧本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始终在争论中进行。在不断的妥协中,我还是尽量地坚持了我的创作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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