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蔚然被羁押在下白石缉私队时,8月15日,暗香心情灰暗地过渡回到琴屿“崇安堂”,急急忙忙地上楼到卧室看病中的一对儿女。她见到两个可怜的小家伙面色赤红,咳嗽不止,脸蛋早已又尖又黄,眼睛也没了往日的精神,心里感到十分悲哀,嘴里不停地骂医生无能。
往常这里军警人员去买私米,三四天就回来了。只有这一次,三个月了,人船都不见踪影,暗香就猜丈夫是出事了。她每天搂着一对儿女望着窗外的海面发呆,多么希望海上突然出现那只小船。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希望越来越渺茫了。
昨天,暗香叮嘱保姆带好孩子,自己冒险到日军占领区边界叫“打石坑”的村庄。那里有一个秘密“关卡”是来往人员交验“出入许可证”的地方。她见到那条船的“出入许可证”还静静地躺在抽屉里,她的精神崩溃了,至今记不得自己是如何返回琴屿的。
暗香还在看着儿女发呆,川上轻手轻脚地进屋来了。川上在领事馆里看去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实是日本军界负责中国东南情报的大特务。
从来是神气十足的川上,今天竟像个贼似的轻手轻脚进门上楼,把暗香吓了一跳。她立正问道:“川上少佐,您有什么指示?”她一直按他的要求叫他在军队的职务。
川上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叹口气说:“你应当叫我叔叔。”
暗香仍然一动不动地站着,说:“暗香不敢。”
川上无力地摆摆手说:“从今天起,你也再不必使用我给你起的这个中国名字了。”
暗香惊慌地问:“怎么?出了什么事了?”
川上有气无力地说:“完啦!领事馆收到国内的指示,再过几个小时,天皇就要向全世界宣布日本无条件投降!完了,大东亚圣战完了!我们完了!”
暗香惊慌地问:“那我们怎么办?”
川上无可奈何地答:“投降诏书发表后,你跟我就撤回国去。”
暗香为难地说:“两个孩子都还在生病,我怎么走呢!”
川上起身走到床前,慈爱地抚摸着两个孩子的额头,轻声道:“来,给叔公亲一亲。”他一手抱起一个,紧紧地抱在胸前,脸贴着他们的脸,流下两滴混浊的泪水。
这样默默地过了一会,川上才将两个孩子轻轻地放在床上。孩子依恋地叫他:“叔公!”
这时,门外进来一个领事馆秘书对川上说,该走了。川上即对暗香命令道:“总领事叫你去领事馆开个会,你先走一步,我和孩子们后面跟来!”暗香跟秘书下楼出门去了。
保姆上楼走进暗香的卧室,见川上坐床边和两个孩子说话,便没往里边走,转身拿抹布擦桌子,正低头擦拭,猛听身后孩子的声音“哎哎”地叫,回头一看,登时吓得呆住了。
只见川上正用一条长布带子套住小女孩的脖子使劲勒紧,小女孩只叫了两声就手脚软了下来,小脸由红转黑。小男孩吓得大哭。川上又套住小男孩脖子,任凭孩子怎么哭叫两手乱抓,把小男孩也勒死了。
见这情景,保姆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发抖,转身往外就逃。
川上也不追赶,默默地盯住两个孩子看,直到确信孩子已死,才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迈着轻松的脚步出门去了。
川上回到领事馆时,广播里正播放着日本裕仁天皇的投降诏书。
暗香随着谍报机关人员上船以后,川上也来了。暗香不见自己的儿女,再三问川上为什么没带孩子来?川上推说送给当地人了,暗香发疯似的闹着要下船去接孩子。
川上被暗香闹得没辙才说道:“你别去了,你去了也没有用。他们现在已经在去天国的路上了!”
暗香瞪着双眼问:“什么,你说什么?”
川上冷泠地说道:“我已经用布带子结果了他们的小命!”
等到暗香相信这是真的时,她突然像一只母狼一样扑向川上撕咬,吼道:“你这个魔鬼!你还我的儿女!魔鬼!”川上一边招架,一边命人拉开她,说:“那不是川上家的后代,那是中国人。是他们的国家打败了我大日本帝国!”
暗香被几个人架出客舱到甲板。这时,她反而冷静下来了,望着渐渐远去的大陆和岛屿,突然喊道:“蔚然,再见了!我可爱的儿子女儿,妈妈跟你们来了!”喊完,纵身往海面跳,旁边的人并没有阻拦,滚滚的巨浪立刻将她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