５月１２日

在北京结束了《检察日报》举办的第１９期优秀通讯员培训后，５月１１日中午，我踏上了返回四川的旅途。１２日中午，Ｋ１１７次车开出广元站后不久，我躺下睡觉。突然，列车紧急刹车停了下来。旁边的列车员似乎也很诧异，趴在窗户看。

隔壁一个女乘客走过来说，刚才收到朋友的短信说是绵阳地震了。我的手机从昨天开始就只剩下一格电了，不敢随便用，早已关机收在包里。我赶紧拿出来，打开，信号时断时续。先给妈发了一条询问短信，没有回音。又给成都的一个朋友发短信，仍然没有回音。又给家里的座机打，打不通。给爱人发短信，终于发出去。他很快回信说，还没有出来消息。

也许很快就会开车的。列车员们陆续起床了，挤在洗漱间忙着刷牙洗脸，水声哗啦啦。停车有两个多小时了，过来一位列车员大声说，不要洗漱了，节约用水。又过了一个钟头。车停下来之后就一直纹丝不动。列车员们和乘客们都忙着打手机和家人联系，一片慌乱。我不敢多用手机。这最后的“电量不足”，是我与世界的最后联系。

听说刚才有列车员下车去看了，河沟里的水本来很清亮的，一下子就变浑了。又说，行李车上的一条大狗，一直在叫个不停。车里的慌乱情绪随着停车时间无限延长而逐渐浓重。消息不断传来，夹江也地震了，都江堰也地震了。这真是太可怕了，但震源在哪里呢？没有人知道。消息越来越糟糕。列车员不停地宣传，要节约用水啊。到下午４点，全列火车的电源都基本关闭了。

给爱人打了电话，他正在办公室的网上查看消息，一边看一边告诉我说是四川的汶川发生了大地震。刚因疲惫放松的心情又紧张起来。成都朋友终于回了短信，他说成都人都疯了，全部跑到大街上了。父母应该也都躲到外面去了。

黄昏渐渐降临，车厢里由于关闭了电源，空气很闷，但非常安静，能听见鸟儿归巢的叫声。有列车员带着孕妇进了宿运车，孕妇的脸都通红了。列车员们都处于紧急状态，在车厢里跑来跑去地忙。听说客运段的救援车也来了，送来了食品和水。餐车开始供应晚餐，每个旅客都有一份免费的盒饭。我们全都吃得很认真很干净，下一餐不知道还有没有呢。

看着窗外荒草丛生，青山历历，整个人陷入一种麻木的状态。等待。等待。只能等待。有人说今夜还有余震。夜幕降临之后，我们把热水瓶也全部都灌满，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没有水了。

列车员们开始统计哪些旅客带了应急手电。车厢里的空气让人头晕目眩，非常浑浊。听说我们的列车是由于山上落下了两吨多重的大石头把钢轨砸断，所以无法再往前开了。

对于列车员来说，今夜将会是一个不眠之夜。所有的列车员都配了应急手电，手电的蓝白色光在车厢里不停晃动。有的旅客说，只想马上回到家。有的说真倒霉遇上这种意外。还有的说可惜身上钱带少了。

前方一公里的马角坝车站的站长上车了。他们车站也受灾严重，没有水也没有电和油，附近的小镇全部被毁，死了很多人。

５月１３日

早起。车仍在原地纹丝不动。窗外还是昨天的风景，对于一趟列车来说，这真是悲哀的事情。车厢里的空调又开了，估计是因为空气太差，无法睡觉才临时开启的。赶紧掏出手机跑到车厢连接处去发短信。一个朋友恰好此时打来电话，不敢接，怕马上就没有电，只能挂掉。发短信告诉爱人，赶紧给家里去电话问情况，和同事解释今天无法参加有关的活动。

车厢里的水只能保证饮用，从昨天开始就不允许洗漱。有列车员醒来，爬起来说，一晚上都在做噩梦，醒来觉得很害怕。

漫长的等待又开始了，头脑和反应都非常迟钝。我们在车上很安全，却又非常无助，除了吃喝拉撒睡，什么都做不了。有人出去买了两桶方便面和两根火腿肠，说价格和往常一样，说这是为了保证自己在绝境时用的。我想这是对的，所以也去买了一包食品回来。果然，再没有送餐。

列车一直处于停顿状态，车厢里所有的人都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有些人不断地拨打手机，有些人不断地发短信，但都无法连通。喝水也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很有节制。没有人知道这趟车要停到什么时候。厕所里的气味非常刺鼻，苍蝇开始肆虐。幸好还是阴天，天气不算太热。空调早已又停了。

传来消息说，我们后面的Ｔ８次更惨，被困在了隧道里。听说要把车先拉到马角坝车站，便于供给。大约快中午了吧，车终于再次启动，线路估计已经抢修通了。广播里说是短区段开通，开往前方站停靠，具体是什么站，并没有说。车速非常缓慢。开动不久后，大家才知道我们这趟车是多么的幸运，停车的前方就是一个隧道，隧道尽头就是两吨多重的一块大石头，把钢轨砸坏了。当时，司机如果犹豫一下不刹车或者晚刹车，我们就是车毁人亡了。幸运啊，我们的司机真伟大，保护了９８５名旅客和所有列车员的生命安全。生死之间的时差常常只有１分钟。

开到马角坝车站，沿途的灾情十分严重。站边的平房倒了一片，车站围墙被撕开裂缝。车继续缓慢向前，又到达一个小站，叫二郎庙。一路上的景象非常惨烈。老乡们搭着简易的地震棚，天下着冷雨，到处湿漉漉的。听说到处都断道塌方，地震最严重的几个地区，死了很多人。我们后面有趟车仍然无法前进，因为地震损坏了一座桥梁，无法通过。地震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而我们仅仅是生命无虞地被困了近２０个小时，真是太运气了。

列车像在探路一般，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匀速前进，黄昏时分到达绵阳车站。过了一站又一站，车速逐渐恢复了正常。在晚点３２小时４分钟之后，列车终于抵达了西昌站。快下车的时候，我听见列车员感慨了一句：还活着，真好！

（作者单位：四川省西昌铁路运输检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