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讲述了武夷山下、台湾海峡西岸一个检察官世家的几代人在二十世纪风云变幻的年代间发生的一连串悲欢离合的人生故事，从中折射出中国法制建设艰难曲折的历程。

■石义把那张揉成“腌菜”的《判决书》递给她看，说：“你看，没有开庭，也不让辩护，更不准上诉！把我叫出来念了一遍交给我，就剥夺我十五年的自由了。这算什么东西！我无罪！我要上诉权，我要上诉到最高法院去！”

练榕娇听说石义因为打了破“四旧”的学生被判刑，立刻赶到地委去找高积成。高积成刚躲过“大字报”的轰炸，怎么肯听她的话保石义？练榕娇失望地离开地委机关去看守所探监。石义被带出来，她见他鼻青脸肿的，心酸得说不出话。石义把那张揉成“腌菜”的《判决书》递给她看，说：“你看，没有开庭，也不让辩护，更不准上诉！把我叫出来念了一遍交给我，就剥夺我十五年的自由了。这算什么东西！我无罪！我要上诉权，我要上诉到最高法院去！”练榕娇沮丧地说：“公检法三机关都被造反派砸烂了，人被赶出来了，门被封了。我听说全国各地都这样，你去哪里上诉呀！”

原来只是对自己无辜被判刑而愤愤不平的石义，听说公检法都被砸烂了，突然大哭了起来，边哭边说道：“高副书记答应过我改造好的时候还要我回检察院工作的呀！现在没有了检察院，我出去之后还去哪里上班呀！”说完把头往墙上撞得“咚咚”响。练榕娇急忙上前拉住他，只能陪着流泪，说不出话来。

回到县检察院，练榕娇被通知，她因立场问题已经被免去副检察长职务，去白云洞妇女耕山队当副队长。对丢官，她倒不怎么在意，满脑子都是社会上的乱象，失魂落魄地回到“进士第”，打开自家门把提包往桌上一扔躺到床上，累得一动也不动。屋顶瓦缝中泻下的太阳光柱由白变红渐渐消失了，还不见石军回来，她才急了，起身往学校赶。走到中窟街，她觉得城里城外还比较平静，和外面比较起来还不算乱，看来县委还是有“无产阶级权威”的。不知往后的运动会怎么发展，应当去找县委常镛书记，提醒他要镇得住这块地盘，不要像大地方那样乱得天翻地覆。只要全县不乱，石军再迟回来也不用担心了。这样想着，便拐向县委去了。

和常镛书记谈得很顺利。常镛对练榕娇在这种时候能说这样一番话显得极感慨。他说：“榕娇，俗话说，国难思良将家贫识贤妻。难得你在大家想着点子找县委碴子的时候还能站出来说这番话。当初撤你职时，我也是举了手的，现在想来，确确实实是我错了。等这场风暴过后，我办的第一件事就是恢复你的检察长职务。我向你保证！”

“常书记，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这事的。”榕娇说，“我上月去了一趟厦门，在从厦门返回福州的车上，碰到几个闽南一带的学生。他们说要到省里揪斗教育厅王厅长。上月２８日那天，他们果然冲击了省委机关。我看事态开始严重了。要想这股风不刮到崇安来，只有靠县委能压得住阵。”

“高副书记回来了。我看您应当对高积成说说，他分管的政法口对稳定很重要，必要的时候要动用公检法力量劝阻，控制局面。”

常镛摇头说道：“现在上下这么乱，连我在班子里也不敢有话直说了。这样的话由你说，他就是有看法也不能怎么样你。”

榕娇想了想，她也要找高积成说石义的事，便点头道：“好吧，我去说。”

她刚到门口，又听常镛补了一句：“你知道高积成在哪里吗？他在一中呢，是被学生请去参加东南前线红卫兵成立大会的。学生们说他支持小将的革命行动判了石义的刑，是革命干部代表，请他上主席台呢！”她听了心里“嗵嗵”地直打鼓：“老高怎么搅到那里头去了？”

刚进校门，就见操场上电灯通明黑压压的人头一片，主席台上围着一圈红旗，几个学生头头走来走去，右袖上都箍着一个红卫兵袖章。她走近一看，高积成得意地坐在后排右侧位子上，袖子上也戴有一个袖章！练榕娇不好靠得太近，只得在侧门边等。大会结束后，练榕娇向前挡住了他的去路，说：“老高，我有事找你呢。”

高积成从刚才的振奋中回过神来，问：“什么事？”练榕娇说：“现在社会上这么乱，政法三家都瘫痪了，如果出了事怎么得了？”高积成说：“不怕。群众都发动起来了，这就是了不起的力量。一小撮牛鬼蛇神走资派胆敢出来捣乱，广大革命群众一人吐一口口水，淹也淹死他们！”练榕娇说：“犯罪分子趁乱作案，总不能不防呀！”高积成不屑地摇头道：“你说的是四类分子？到处是红海洋，有大会都拉他们出来示众，一个个早已夹着尾巴过日子了。”练榕娇说：“无论如何，你也得让公检法三机关恢复正常运转，这可都是你分内的工作呀！”

高积成停下脚步，像看一个外星人似的看着练榕娇，一字一顿地说道：“以前按部就班抓司法时，群众要抓阶级斗争总是困难重重，好像没有公检法什么也干不成。死了张屠夫，不吃带毛猪。这次文化大革命一兴起，公检法全倒了，我非常高兴！”说完扭头自顾自走了。

练榕娇呆呆地站在原地，等清醒过来时两条腿都已经站麻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