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作家海岩

那一年的唐山，这一年的汶川

小说讲述的是真实的故事吗？

海岩：很多都是真实的事情，很多都是我经历过的。当然，人的记忆总是存在片面性的，我也只记得我片面地看到的那些东西。我想，现在经历过汶川地震的人们看后，会有感慨——那是中国的另一个时代。

我曾经参加过唐山抗震救灾，还喊着口号——抗震不忘反击“右”倾等。那是一个政治运动的时代。

当时，你们是怎样跟震中和外界的人联系呢？

海岩：我清楚地记得地震２０天之后，我们从唐山的郊区骑车子进城。没有电话，完全靠拉线。可能就是十里地才那么一个电话，大家都争着去打那个电话。

和汶川大地震相比，还有没有什么不同？

海岩：那样的大环境，决定了我们没有现在这样幸运。在唐山大地震中，２４万人的死是对人类的生存极限和生命价值很大的挑战。可是，当时又有多少人在关注呢？

我在唐山赈灾一个月，凉席都没有，就睡在地上，更没有外援的帐篷，都是自己找材料搭建。回想起来觉得当时非常的渴，我清晰地记得喝的第一杯水，半杯是水，半杯是虫。

而今天的汶川地震，全世界都在关注。用现在的汶川去想象当年的唐山，那是完全不可比的。我们应该看到进步。

３２年，我们回头去看，无论是精神上，物质上，国力上，民心上，都可以看到巨大的变化。从我们国家对地震、灾区的救助行动来看，我也对灾区的重建和恢复很有信心。

知识分子要支出自己的思想

有人说，汶川大地震几乎是最大程度地凝聚了国人的爱国热情，您怎样看待这个问题？

海岩：这说明人们在重新认识善与恶，重新定位道德底线。无论是唐山大地震还是汶川大地震，“抗震救灾”给了我们的善良一个释放的出口，同时也激发了我们人性本能的发挥。

怎么理解释放善良的出口？

海岩：其实，在这个社会上我也是一个很压抑的人。因为我们从小受到的教育——天一定是蓝的，人一定是美的。但是我们后来成长的时代，却是不干净的，到处充满着物质交易。这个时候，我们的“善良”是没有空间的。我们“善良”了，我们就成为“傻子”了。我们也渴望有一种情感的释放，对“纯美”东西的追求。

您之前创作过这方面题材的作品吗？

海岩：我以前写过一篇文章，是关于一张新闻图片的。图片上是一位老太太倒卧在路边，旁边围观着一大群人。这时候，就有一个好心人，跑到老太太的家里，把她的亲人叫来了，然后把老太太抢救过来了——当然，很多媒体都抨击这个事情，认为有能力去拍照片，有时间跑到家里面，那为什么不能自己扶老太太一把呢？

但是我就说啊，我们不能去指责这些人。因为作为人来讲，每个人都有“善心”，在不伤害或者稍微伤害自己的利益的情况下，他会去做有利于他人的事情；但是在极大伤害自己的利益的情况下，对大多数人来说就很难做到了。

所以说，要想让人们做好事，需要这个社会做出“制度安排”。

什么样的社会制度可以让人们做好事不会有顾虑？

海岩：这个“制度安排”就是做好事有好报，而不是“来世再报”。如同很多宗教追求来世，讲究轮回，就是因为现世不报。所以我觉得，我们社会的进步，通过这次地震来看，我们的政府，我们的各级管理机构，我们所有的知识阶层都应该去呼吁，去建立一个良好的社会制度，从规则到舆论都建立起来。

在对灾区的救助上，社会各界人士都纷纷加入了慈善事业的工作中。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海岩：一个国家，它的正常肌体中就应该包括慈善事业。可以说，作为一个文明社会的基本道德，应该是这样的。

由于很多知识分子，没有太多的个人财富，知识分子的责任是支出思想；我们在社会上可能有那么一点点名气和影响力，我们就要利用我们的影响力去呼吁，除了积极捐献财物之外，这是我们更应该去做的事情。

生命在这个时候也需要安静

在灾后救助工作中，我们有没有需要反思的问题？

海岩：我没有深入到这次地震的现场，不了解现场的状况。对媒体而言，我认为要避免极端的报道。各家媒体都希望自己的报道更引人注目，但是在这种人的心理状态很特殊的情况下，就媒体的良知而言，报道要有限度。比如，一些媒体在不停地追问幸存者。我觉得，生命的关怀，在这个时候，也需要安静的。

现在是互联网时代，网上发布的信息，既推动了抗震救灾的工作，又阻碍了抗震救灾的工作。比如，在网上一些外国企业被说成抗震救灾的冷眼旁观者；但之后报道说，他们其实捐赠了大量的物资。网络的特点是很及时、很直率，但缺点是不冷静、不确切。

一批又一批的心理专家前往灾区，给受灾的家庭做心理辅导。这样的心理咨询对于他们重建精神家园有什么样的作用？

海岩：目前这个阶段可能更多的是心理安抚和镇定的作用，让受创伤的人们的思想不要纠缠在这个事件上，还有那些恐怖的场面上。对于很多人来说，是很必要的，是有意义的；但至于说未来，我们去摆脱这个阴影，我们的精神重建，那肯定是需要靠自己的。

任何的心理咨询，心理辅导都只是在启动我们自我的意识。怎样从灾难中走出来，坏事是否可以变成好事，这一点，仍然要靠我们个体的心理素质和自己的精神力量。

对灾区孩子的关怀是我们重建家园中很受人关注的一个部分。您在这方面有怎样的想法？

海岩：在初期的时候，我们可能更关心奶粉的问题，食品的问题，上学的问题。但是，在以后的路上，我们成年人更应该去思考这个问题——怎样让灾难成为孩子们的精神财富？怎样让他们更坚强，更成熟，更富有社会责任感，更有利他精神，更有民族凝聚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