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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南日记

时间:2008年06月06日  06时38分   作者: 全勇先   新闻来源:检察日报   
 

众志成城,共赴国难。5月19日始,中国作协抗震救灾采访团分成三队奔向抗震第一线。一队往四川,一队去陕西,第三队13位作家于5月22日赴甘肃,用他们的笔告诉我们所见所闻、所思所为——

陇南日记

题记:我们去甘肃,因为她是这次大灾难中被忽略了的地方……

大人们都去村口迎接可能带来希望的车队,只有这个孩子一直站在高处,望着远方

村里最结实的房屋也成了这样儿

失去家园的村民

余震刚过几秒钟,危房中的少年依然还有这么灿烂的笑容

五月二十二日,北京到兰州

只睡了几个小时,早上起来,一大堆事儿等着。疯狂采购,换电脑电池,买相机,买帐篷,药品,手电筒……太多需要的东西。我犹豫再三,还是考虑把它们压缩到一个双肩包里,打车拐了个弯,把另一个箱子半道扔给我外甥女儿。

下午一点,到了作协。看到作协的兄弟们又给每个人准备了一大堆东西。好多物品都重复了。算了,还是带着吧,到了灾区,把多余的东西给灾民,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们甘肃小队共13个人,居然碰到春树,她还那么酷,叼着烟戴着墨镜,走哪儿都借打火机,瞅着比我还像坏人。“80后”看来也长大了,有共赴国难的意思。

作协的第一批人前天奔四川去了。我们这些人兵分两路。一路奔陕西,一路奔甘肃。此次所有费用都由作协承担。据说我们还没有动,作协已经先把10万块钱经费汇给了甘肃作协。

下午一点半,铁姐姐(铁凝)和金书记(金炳华)过来给大家送行。

下午三点五十分,飞机起飞……

六点三十分,到达兰州。往下一看,都是寸草不生的荒山,残阳如血之下,连绵起伏的黄土高坡,显得悲壮而苍凉。

五月二十三日,兰州到陇南

沿途都是绵绵的黄土,缺少绿意。直到过了天水,植被才丰富起来。越往南,似乎山水渐渐清秀。郁郁葱葱的绿叶,铺满了大地和山峰。夕阳满天,山河美好。

经过天水,看到沿街到处是各式各样的地震棚。这里已经有了灾区的气氛。好多饭馆都不开业。

这次兰州方面的接待人员里,居然碰到了15年前的作家朋友马步生。据说这次地震的时候,马老兄正在家里睡觉。他老婆尖叫着问他怎么回事,这哥们儿一歪脑袋说:地震了!然后翻了个身接着睡。嘴里含糊不清地叨咕一句:没事儿,要是大地震,跑也来不及了。

下午,继续向陇南市进发。途中发生了短暂的交通阻塞。一辆救灾的军用卡车发生了车祸。

晚上九点到了陇南市武都区,接待我们的文联主席姓毛,叫毛树林,他戴着眼镜,很斯文的样子。大伙儿管他叫“毛主席”。

摸黑在一个学校操场上支起了9顶帐篷,大家总算安营扎寨。作协创联部的孙主任(孙德全)腰不舒服,怕睡在地上着凉,就去车里蜷了一宿。帐篷里就剩下我一个人。

晚上睡不着觉,有蚊虫飞进来。我觉得里面闷热难耐,就把头伸出了帐外,点了两根烟当蚊香。抬头一看,天上隐隐可以看到星星。

奇怪的是,感觉这里的气氛比天水似乎还要松弛一些。说真的,途中我们并没有强烈地感觉到灾区的气氛。但是,当地的人跟我们说,你们去山上看看就知道了。

明天要上山,但是天似乎已经快亮了。在外面睡,睡不踏实。昏昏沉沉中,恍惚睡去……

五月二十四日,星期六

今天的贺家坪之行,彻底改变了我的看法。原来,甘肃真正的伤口在大山里,在那些最贫穷的地方……

下午,车队在“毛主席”的陪同下,开上了盘山路。路面状况十分恶劣,到处都有塌掉的砂石黄土。越往山上去,越是那种“胳膊肘”弯路,车子急掉头的时候,感觉车轮都要悬空。车队扬起的滚滚黄尘,遮住了视线。这条路大多数地方都只能勉强通过一辆汽车,边上就是万丈深渊。

好不容易到了山顶,看到全村所有的百姓都站在村口。他们的表情麻木而凝重。大灾之后的人似乎都有一种绝望导致的茫然。在他们的目光下,我们满脸尘土,一身狼狈地从车里钻出来,一瞬间还有一些尴尬。

贺家坪村的村民在这几年开始改种花椒,人均两千元的收入在甘肃算是小康村。好多村民们盖起了新房子,看到了致富的希望。但是这一切,在5月12号的瞬间结束了。人们的梦想被无情地摧毁。

村子里到处是残墙断壁,坍塌的房屋埋掉了村民们所有的财产和粮食。好多人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完全变成了一无所有的人。

大批的泥塑般的村民默默地跟在我们身后,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回到村头,作协陈书记(陈崎嵘)情绪激动地跟村民做了一个短暂有力的演讲。大概意思是说:我们的民族能从五千年的灾难中延续下来,生存下来,说明了我们中国人的伟大和坚韧……我们不但要继续生存下去,还要建设将来美好的生活。

好多村民都掉了眼泪。陈书记代表中国作协把5万元捐款交给了村干部。这些钱对建设一个覆灭了的村庄显得杯水车薪,但是它代表了一种心愿。它让村民们感觉到,他们没有被抛弃……

我们离去的时候,有村民给我们跪下了。这沉重的一跪,让我们心生惭愧和惶恐。我们走了,也许过一段时间就会忘记这些苦难的情形。但是村民们要活下去,他们还将从一无所有中开始……

据一些官方的粗略统计,甘肃灾区倒塌房屋50万间,80多万间房屋受损严重。好多地点因为交通运输极度艰难,救灾物资不能及时运到。好在陇南地区水资源比较丰富,现在的季节还没有严酷到直接威胁生存的地步。

另外,地震灾害后患也是比较大,很多地方震后造成的山体裂缝和滑坡已经显然不再适合人类居住。深山里家园尽毁的难民们往哪里去?他们如何在风雨中,在贫困和饥苦中撑下去?

贫穷永远和灾难联系在一起,越穷的地方,越困难的地方,越是有灾害发生。也许,灾民脸上的些许麻木和茫然,是一种对自己心灵的保护和遮蔽吧。

陇南的老百姓非常好,人们都很纯朴,很实在。现在,他们需要帐篷,需要食物!需要作为一个人生存的,最基本的条件!

五月二十五日,星期日,文县,阴雨绵绵

去文县显然有些不顺。车行半路的时候,突然熄火。

吃完了午饭,大家兵分三路分别下去,我跟陈书记、小范、春树,去了元茨头村张家沟,看到整村的地质情况已经面目全非,房屋随时有坍塌的危险。接着,我们开车上山,去清水坪查看灾情。

清水坪的房屋毁坏得比较严重,灾民们都住在村头的几排帐篷里。我们走到村中央的时候,突然发生了地震。

地震发生的时候,我拿出相机,刚在取景器里对准了一个人,就见他突然一下子跳了起来,我当时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时候就听到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它仿佛来自地心深处,或者来自远山尽头,像一头史前的怪兽在发出攻击前的低吼又像是地狱大门被缓缓推开的声音。那声音里具有你从来没有感觉过的力量,直接侵入你的心脏,让你感受到来自地心的,无比巨大的能量。

群山在颤抖,大地在震颤。远处的山峰尘烟渐起……

废墟在强烈地抖动,跟在我们周围的村民们惊恐不安。有妇女发出尖叫和嚎哭。人群一下子乱了起来。村干部不断地大喊,让大家不要慌张。

不远处停着的汽车剧烈地晃动,仿佛要翻过来一样。兰州来的那个司机哥们儿,从车上跳了下来,样子有些狼狈。

感觉上过了有十几秒钟(报上说有一分钟,这跟我当时的感觉很不相符),大地终于安静下来。人群惊魂未定,有一个老太太因为孙子不在身边而发出凄惨的叫声。好多人慌乱地跑向废墟深处。又过了一会儿,人们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老太太一把抱住在一堵危墙前面惊呆了的小孙子,放声大哭起来。

村干部跟我们说,这是“5·12”以来发生的最大规模的余震。提起“5·12大地震”,所有经历过的人都心有余悸。那次强震持续了整整两分钟,四处都是滑坡的山体卷起的遮天蔽日的尘土。天塌地陷,仿佛世界末日突然来临。几乎所有的亲历者都用相同的一个词来描绘当时的心情。“完了!完了!”这句话被不同的人在描述地震的时候多次地提起。

我站的地方因为相对空旷一些,两边的房子基本都在上一次强震的时候塌掉了,所以并没有感到害怕。

怕倒是没怕,但是忍不住心生敬畏。山摇地动之间,大地和天空仿佛都在颤抖。在发怒的大自然面前,人类的脆弱和渺小简直不值一提。

回到文县招待所,从中央电视台播出的即时画面中,才知道这是一次自“5·12”以来最大规模的余震。震中心在隔了一座山的青川县。

另一路采访的人回来了。他们比较惊险,地震发生的时候,山坡上的滚石纷纷落下,他们在尘烟中驱车逃命,结果被一块从山上飞滚下来的飞石击中了左后车门。玻璃粉碎,车门变形,听说当时车里发出的巨响就像车上被丢进来一颗爆炸的手榴弹,把大家都惊呆了。据说司机是以百公里车速逃命的,边上就是滚滚的白龙江水,如果方向盘偏一下,问题就严重了。车里当时坐着肖立军、阎强国、司机,还有一位陪同人员4个人。这几位差点去真正的“地震中心”报到。

五月二十六日,星期一

昨天的强余震和飞石击车事件让大家心有余悸。作协的领导反复强调安全第一,再加上对文县去往碧口的道路状况有待评估,采访团决定返回武都。

没有去碧口,成了我此行最大的遗憾。文县是甘肃受灾最严重的地方,而碧口又是文县受灾最严重的地方,它与昨天发生强震的青川只有十几公里,与汶川只有150公里。据从碧口返回来的人说,那里的好些地方已经被夷为平地,大片大片的房屋都变成一摊一摊的黄土,伤亡惨重。强震发生后,曾经所有的通讯和道路都中断了,与外界失去联系据说超过了48小时,甚至更久。难以想象灾民们是怎么度过那些最艰难的时刻。那时候,他们成了被这个世界抛弃的人群。

陇南地区是全国最贫困的地区之一,这里的百姓纯朴善良。昨天夜里余震不断,还有传言文县附近的山体出现了严重的裂缝。在这种大难临头的时候,很多当地人听说我们是北京来的作家,都自发地过来帮我们搭帐篷,搬运东西他们不善表达,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帮助你,然后悄悄地走开。看得出他们很感激在这个时候来到他们身边的人。陇南的百姓对灾难的忍受力已经到了令人震惊的程度。从基层官员到普通的山民百姓,他们很少诉说自己的不幸,他们不会夸大自己的伤口。他们艰难地吞咽着自己的苦难,默默地咀嚼着灾祸和不幸。那些大山深处的山民,他们从不奢望什么,只求最基本的生存。在其他地方,我们已经很难看到那样黄泥盖成的房子了。地动山摇之时,全都坍塌成一堆一堆的黄土。来自于泥土,回归于泥土,他们就是像泥土一样的人群。贫穷就这样从生到死地伴随着他们的人生。盖一间新房,成一个家,把孩子们抚养成人,将老人平安地送终,这就是他们全部的人生奢望。看到想到这些,让人心里发堵。

这些人与我们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你很难设身处地地去想象他们的生活,对他们的遭遇也无法真正地感同身受。我们习惯了高品质的生活,习惯于把自己跟更奢华安逸的生活做比较,抱怨自己的不如意,却忽略了我们情同手足的同胞。大家静下来的时候,想想他们吧。灾难让我们关注他们,灾难过后我们也不要忘记他们。好多身边的朋友已经开始设计出一个比例数,然后按收入的百分比做一些有意义的事,也许我们每个人的力量有限,但是全社会要形成这样一种风气。真正从人性意义上理解慈善,而不是一窝蜂地聚来,又一窝蜂地散去。

下午回到武都区,这里的气氛似乎安全一些。

半夜睡不着觉,就在外面坐着。各种不靠谱的谣言短信满天飞,闹得人心惶惶。

余震之前,在我们还没有感觉到的前几秒钟,狗都会发出绝望的叫声。它们看来至少比地震局的专家预测水平要高一些,老马说地震局应该少雇几个专家,多雇几条狗。

五月二十七日,星期二

上午,我跟老马去陇南市武都区的背街上走走。在一个巨大的垃圾堆旁,看到沿着一段残墙有两个老人领着一群孩子坐在破烂不堪的雨布下面。我们坐过去和他聊天。老大爷叫龙致元,是陇南乡下人。女儿们都去外地打工,留下5个孩子让他们照料。老人家靠在武都扫大街挣钱糊口。每月除掉扫帚钱可能也就剩500元左右。地震摧毁了他乡下的家,城里租的房子也成了危房。他自己搭了个棚子,跟孩子们住在一起。他说自己是从乡下临时聘来的,基本处于无人管的状态,灾害发生以来只领过一次方便面,别的就都要靠自己了。老人带的外孙子和外孙女都很可爱,特别是那个刚要满两周岁的小姑娘,皮肤惊人的白皙,眼睛又黑又亮特别精神。我问老大爷将来怎么办,有什么打算,老人家犹豫了一下,没说什么。从他们的处境来看,这确实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白龙江的对面,有一个百年来山体不断滑坡形成的泥石流滩。人们居然在那上面建了一个村庄,这村庄叫研台村。我问老马这样是不是很危险,他默然。不过,对这里人来说,眼下的灾害才是灾害,他们没有精力和时间考虑以后的事情。

我和老马过了江,到研台村找了户人家坐了一会儿,我发现条件稍稍好些的人家,把地基打得很高很牢。穷困的人家就没这么讲究了……

下午,我们去了区内所辖的一个居民区。这个居民区道路很狭窄,两边都是破旧的危楼危房,看着有些怵人,要是再来一次破坏力较大的余震,居民连躲都没地方躲。孩子们到处跑来跑去,仿佛意识不到危险的存在。不远处的山上,塌掉的房子有的只剩下地基了。说是地基,其实也就是个平整的土台。房子大概摔到坡下面去了,这么看上去,土台上一无所有,干净得很。

我们正走在危房林立的街道上的时候,突然听到人群一阵哗然,然后那种地震特有的声音,低低地从远山深处传来。一瞬间大家面露惊恐,都马上就地站住,观望着四周。我发现电线杆上的电线开始不停地晃荡,破旧的楼体发生轻微的震颤。不过这次余震时间很短,马上就过去了。过了一会儿,不安的情绪马上又被孩子嬉笑打闹之声冲淡。看着周围的环境,总觉得四周危机四伏,真的替这些孩子捏了一把汗。这里的孩子真是好养活,大的管着小的,小的大的到处乱疯乱跑,快乐地尖叫、打闹。

陇南人民显然已经适应了这种情况。震的时候稍有警觉,震完了马上恢复正常,该干吗干吗。团里有人看到宾馆里的女服务员在地震的时候还在从容不迫地拿苍蝇拍打苍蝇。老话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灾难中的陇南人,早就想明白了吧。

我来到灾区这几天里,感觉到了普通人的从容和淡定,这是一种伟大的品质,勇敢和坚定对于人类太重要了。

五月二十八日,星期三

这是采访团在灾区的最后一天。下午,到了附近的武都区安化镇。看得出这是一个灾情不算严重的地区。介绍情况的安书记口音重,我能听清的大约是下列情况:这个近4万人口的小镇,地震中共有9人丧生。地震还砸死了1400多头大牲畜。全镇18个教学点有百分之六十发生了坍塌。灾情发生后,香港红十字会的物资在14号就运到了这里,民政部门的物资也陆续运到,截至28号,收到的资金捐助共计5万元。介绍完情况要走的时候,碰到了一个特意从兰州来的中年人,他从口袋里拿出3000块钱捐给镇上。边上一个农民也捐了100块。我看了一下他的那张钱,是青色的,这种老版的100元钱,很多年都没有见到了。

第二站我们到了附近的安化中心小学。这座刚刚盖成不久的大楼外表看来还很气派,但已经被拦上了警戒线,校长说已经成了危楼。作家们为了表达心意,为小学的重建捐了些钱。因为明天就要离开灾区了,好多人恨不得把口袋清空。其实好多人在采访中都悄悄把钱塞给了灾民,作协创联部主任孙德全第一天去采访,就给孩子们塞了1000块钱。

下午三点半,去附近的柑树湾采访陇南武警支队的战士。

车子往山上开了一会儿,就感觉到路边的山崖时刻会坍塌下来。路况越来越差,车子只好停了下来,大家下车步行上山。山体都被破坏了。用句形象的话说,就是大山让地震给震酥了。岩石和砂土都脆弱得不得了,稍稍有些外力就会坍塌崩溃。在我以往的人生经验中,大山和土地一样,都是坚实可靠、不可动摇的象征。其实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老马说:如今连这大地母亲也靠不住了。

步行上山,拎着颗心,大气都不敢出,总感觉边上的陡崖会被沉重的呼吸所震动,然后雪崩一样坍塌下来。大大小小的山体裂缝已经再也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据战士讲,每天这上面的土方都有坍塌,然后他指着前面一个杂乱的土堆说,这里面是全村赖以生存的唯一一口泉眼,但是已经被塌方埋掉了5次。每一次,士兵们冒着危险把它挖掘出来,可是不久又被新倒塌的黄土所埋掉。

战士们跟我讲了一件事。有一天下雨,中队长王青松突然看到一处角落里,有一个歪歪斜斜的小棚子,上面的山崖已经严重开裂,随时都有被土石埋掉的危险。王青松直觉里面可能还有人,他就领着战士绕了过去。一看,里面果然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蜷在角落里,浑身浸泡在冰冷的雨水中,瑟瑟发抖。老人家不哭不喊,也不吃东西,她就是在这儿等死呢。这是个82岁的孤寡老人,没有人照料,生活已经基本不能自理。大灾大难之下,村民们忙着自救,把她给忘记了。战士们忍不住眼含泪水。战士们说她和我们自己的母亲有什么区别?战士们把她从泥水里抱了出来,背着她到了营地。战士们帮她换衣服,给她搭上了帐篷和床铺,换上了床单和干净的毛毯……

我们从山崖上看下去,整个村子就在悬崖下面,再有一次较大规模的余震或者是哪怕再有一次强降雨,整个村庄都有被埋掉的危险。据说,山体的裂缝越来越大,已经快速扩展到最开始发现时候的三到四倍。据说这个村共有180多户人家,800多人口。地震那天,共有3人遇难。有些房子直接被塌方埋掉。我问战士,这样明显已经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政府是否应该考虑强行疏散灾民。

战士们跟我说,这里的老乡们难以放弃生养他们的土地。就是土地抛弃他们,他们也不会抛弃这块土地。也许对于他们来说,一个破家、一袋粮食甚至比生命本身还要重要。

很多大山深处的灾民们,还处在未开化的阶段。以前国家把他们迁到过有水有田的地方,但是这些人故土难离。还有些贫困村民,居然把送给他们致富的种羊杀掉吃肉。这就是现实。

难不难?难!不解决行不行?不行!

灾后的重建,是考验政府和考验我们民族的时刻。是改变,还是继续维持现状?这实在是个不敢往深里想的话题。

对甘肃这个比较特殊的地区来说,这次大地震后次生出来的隐藏着的地质灾难,可能会比地震本身更危险,更具有毁灭性和破坏力。科学家们应该认真地评估这块土地。在大自然面前,我们不要逞强,要学会妥协和放弃,要学会顺势而为,要学会敬畏大自然,真正心存惶恐地去保护人类赖以生存的环境。灾难过后,我们真正要以长远眼光看问题了。如果我们不能从灾难中学习到什么,灾难就仅仅变成了灾难。人民的苦痛和悲伤也就仅仅变成了苦痛和悲伤。希望我们在抗灾告一段落之时,能从中总结出教训,更科学,更人文地选择我们未来的生活……

明天就要返回兰州了,最后这个夜晚渐渐变得阴暗。后半夜,我在帐篷中迷迷糊糊地睡去,天快亮的时候突然醒了过来。发现雨水已经进了帐篷,浸泡了垫子,衣裤已经完全湿透。我只好坐起来,清理出一块地方坐着,昏昏沉沉地等待黎明的到来。那是种非常难熬的滋味,仿佛夜行列车上没有座位的旅客。我在想,山上那些雨水中的灾民,他们肯定也是在这样等待黎明的到来,只不过对于他们来说,黑夜将更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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