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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扬州上任第一天,看到办公桌上堆了一叠信件,一看都是各级领导机关批转来的。这些信的寄信人落款都是“白云农场在押犯人石义”。她抽几封拆开看,都是石义对自己在“破四旧”中和学生发生冲突被判刑一事不服的申诉。她看着看着,火冒三丈地骂道:“这些阶级敌人真是贼心不死!这样到处写信喊冤叫屈,明明是抗拒改造的新犯罪行为,凭这一条就该罪加一等,应当给他加刑!”随即叫来办案人员,命他们立即赶到农场给石义录口供,回来起草一份判决书,改判石义无期徒刑。杜扬州在起草的判决书上签了大名,送高积成提交县革命委员会决定。不出三天,县人民保卫组第一份《刑事判决书》就形成了。杜扬州命令手下人送到农场去向罪犯石义宣布。几天以后,县人保组收到了石义寄来的上诉状:
……
一、申诉是每个公民的合法权利,政府应当针对申诉内容进行调查落实,处理错了的理应及时纠正,即使申诉内容有错,只要所说的话不属反党、反革命性质,都不应当视为“抗拒改造”。本人原判就是错判,何来的“抗拒改造”之说?
二、办案人员只来农场与我见过一面,问了问申诉的内容,第二天就来宣读《刑事判决书》。没有经过开庭,更没有允许我辩护,甚至剥夺我的上诉权,这是对法律的践踏。请你们依法还给我上述诉讼权利!
三、这份判决书是剑溪县人民保卫组作出的。请问人民保卫组是什么组织?它有什么权利行使审判权,作刑事判决?请贵组收回这份滑稽的《判决书》……
杜扬州读了石义的上诉状,特气他所写的第三点,命令矮子章贵去农场联系,将石义押回县里关押:“这个要带着花岗岩脑袋去见上帝的老右派,敢跟新生革命政权叫板,姑奶奶奉陪到底!去把他拉回来,慢慢搞!”石义被押回县里来了。为了显示自己坚定的“对敌斗争”精神,她带矮子到看守所亲自主持了一次对石义的审讯。
“现行反革命分子石义,听说你不认罪?”杜扬州盯着坐在矮木墩上弓着背的石义,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石义硬邦邦地回答:“我无罪!”
杜扬州咬着牙,冷冷地盯了石义足有三分钟,突然一拍桌子,“噌”地跳起来,大骂道:“你混蛋!你个死硬的老右派,现行反革命,不老老实实改造,竟敢和强大的无产阶级政权作对!告诉你,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
石义说:“我是向上面申诉自己的冤情。这是法律赋予我的诉讼权利,怎么能叫顽抗?!”
杜扬州上前扇了他一个耳光,道:“你还嘴硬!你现在接受的是无产阶级对你的专政!无产阶级对牛鬼蛇神专政是一个阶级镇压另一个阶级的阶级斗争,还由得你上诉?”石义愤怒地瞪大眼睛看着她,说:“不管你怎么说,‘人保组’也不算法院!”
杜扬州冷冷一笑,骂道:“地主、资产阶级能发明检察院、法院,无产阶级就不能发明‘人保组’吗?难道非得学他的样,叫个检察院、法院才有权威?这是文革的伟大成果。无产阶级专政的国家机器,你不承认就不算数了?你念了几天法律书就这么神气?笑话!”
石义这才真的显出蔑视的神态来,说:“‘人保组’,够稀奇的名称!全世界都没有这样的审判机关,公检法三合一,三位一体!文革以来我已经见过不少稀奇的名词了,先是‘最最最’,后是‘文攻武卫’,现在又钻出个‘人保组’!”
杜扬州立即警觉起来,问:“你在农场里,知道什么‘文攻武卫’?”
石义说:“我也常看报嘛。全国武斗闹得那么凶,我看就是江青的这句口号挑起来的。”
杜扬州说:“这是你说的?”
石义气极了,一时忘了场合对象,只顾说下去:“怎么不是?那帮人说的话、做的事可多了,老百姓都心里有谱,只是不说而已。”
杜扬州向站在旁边的矮子挤挤眼,轻松地坐到椅子上,继续问道:“这是你的观点?”
“是。”
“不改变啦?”
“不改。我在农场也是这样说的。”
“好。”杜扬州说了个“好”字,走出了审讯室。
矮子跟出门外。杜扬州对他只说一句:“钓到一条大鱼了。人保组成立快三个月了,还没有出成绩呢。你们狠狠搞,搞出个杀头的大案来向新生红色政权报喜。我给你们请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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