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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察官世家石义死后,他的傻瓜老婆招了个男人上门。一年以后,这个男人也有了一个儿子。安安虽然照样叫这孩子为“弟弟”,但这个弟弟和安安就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了。更大的变化是,安安在这个家里完全是外人。他已经参加生产队劳动,收工后常在打谷场过夜,难得踏进曾给他温暖的家门了。他唯一的寄托就是一个人翻山越岭去崇安,坐在“进士第”门外看着那老屋发上半天呆。
这一天,安安又去崇安了。他从笋厂来就是饿着肚子的。一路上,他采野果充饥,好在武夷山满山遍野是野果树,这时他口袋里还装得满满的。在安安的眼里,除了“进士第”,城里的一切没有值得他留恋的。他漠然地走过街道和巷子,来到每年坐过的地方,像和尚打坐一样坐在路边,盯着“进士第”门楼上那被水泥糊掉的三个字出神。天快黑时,石军走出门,见有个人盯着门楼发呆,便走过来问:“你是干什么的?盯着看什么?”安安答:“没看什么。”石军提高声调问:“没看什么要坐在这里干什么?”安安知道她把自己当做坏人了,心里顿时一阵酸楚,低头盯着眼前的地面低声道:“我只是坐坐,没做什么。”石军厉声喝道:“滚远远的去!要不我就叫派出所的来,他们知道怎么对付你的!”榕娇听到石军的声音出来问道:“出了什么事?”石军说:“一个烂仔老盯着我们家看。”榕娇说:“让他走就是了。”安安流下泪来,转过头去起身慢慢走开了。石军站在原地直看他走远了才进屋关上门。
安安在远处站了个把钟头才又回来躺倒在路边石条上,两行泪水顺着耳边默默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等他醒来,天已快亮,他起来拍打几下身上的尘土,伤心地再看一眼“进士第”,出城踏上进山的小路回去了。
太阳正南时,安安到了三千八百坎。当地民谣说,三千八百坎,坎坎出黄金。不知说的是山上出产的都值钱还是暗指哪里真的埋着金子。这里是个风光无限的险峻去处,崖上苍松翠柏挺立,涧下悬泉飞瀑倒挂,白云生处若隐若现一条石阶小路弯弯曲曲攀山过岭。安安爬了一半石阶,看见前面有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学生模样的人走累了坐在石阶上歇息。也许是饿极了,他伸手抓住路边一棵叫“乌饭”的野果树的枝条,把枝条拉到面前,张嘴就吃上面黑珍珠似的累累果子。安安停住脚步默默地看着他。出山公路修通之后,这条小路除了烧炭挑松脂的,几十里再无人迹,群山静得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单个人走,四周更加显得幽静阴森,偶尔一声不知名的鸟叫,会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没有一点胆量的人是不敢踏上这条路的。安安见那个人只背一只书包,文静得很,不是当地人,更不像走亲访友的,等那人看见自己才问道:“走累了吧?”那人道:“这里风景真好,真是无限风光在险峰哪。”安安说:“这条小路很难走的。你为什么不坐班车?”
“我没有钱坐车。”那人说,“我一个人已经习惯了。我见多了这世界上弱肉强食的事。离远点,一个人多自在!”原来也是一只孤雁。
安安问:“走这山路不怕吗?”那人道:“蓝天作被大地当床,武夷山处处有野果填肚子,怕什么!”安安听了马上和他拉近了距离,说:“我叫安安,就住在尚南东边的笋厂村。”安安看他采的一堆野果,把有毒的挑出来扔掉,说:“这几种吃了会麻嘴的。”又教他辨别野果,那人感激地看着安安,说:“我叫夏松涛,刚从福州来尚南插队的知青。”安安问:“你现在休息好了吗?我们上路吧,要不天黑以前到不了村子。” 夏松涛点点头,用手巾把没吃完的野果包起来。
于是二人起身继续爬山。有了伴,坡也觉得不太陡了。两个年轻人很快隐入云雾缠绕的山林中。到了尚南,夏松涛留安安吃饭,安安很感激,也邀他去笋厂自己家玩,夏松涛爽快地答应了。三天里,二人都在生产队的晒谷坪上过夜,躺在松软的稻草堆上望着茫茫银河,他们直谈到斗转星移。他们成了好朋友,安安把自己家的故事都对他说了。
夏松涛要回尚南了,安安难过得流泪。这辈子除了母亲和后父石义外,真诚对待他关心他的人只有夏松涛了。他送夏松涛走,陪他翻过一座山又一座山,趟过一道溪又一道溪,再三要求夏松涛不要忘了他,要常来看他。夏松涛郑重地答应了。分手的时候,松涛劝安安道:“你一直生活在对母亲的怀念之中,这样日子久了是会伤身体的。你要答应我,以后不去看‘进士第’了!好吗?”安安想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松涛说:“那你就直接进门对她们说明白吧。”安安说:“不。我妈临死时交代我,要姑妈相信我们母子是好人时才能对她说自己是谁。”松涛叹了口气走了。安安站在原地望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山梁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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