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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世纪90年代初,我刚参加工作时,住单位集体宿舍,一栋红砖筒子楼里。像那个年代的所有筒子楼一样,走廊黑咕隆咚,散发着丰富的人间气息,地面油腻潮湿,两边放满了各家杂物。走廊尽头有个公用的煤气架,连着一个充满神秘能量的煤气罐。我人生最初的烹饪课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楼道的灵魂人物是幺妹,一个来自四川泸州的圆脸姑娘。幺妹只比我大一岁,但我对她的感觉就像对待自己的师傅,原因很简单:第一,她会做饭;第二,她热心地教大家做饭,包括我。而我,又是一个格外勤奋的学生。 我学做的第一道菜是伟大的回锅肉,这是90年代的一道很重要的菜式。做回锅肉的关键:一是调料要用郫县豆瓣,二是煮五花肉要用大火。用大火煮肉是幺妹教我的,这样煮出来的肉再回锅时才能筋道,假如大火烧开再转小火就变成炖肉汤了。对辛苦做饭的人来说,烹制回锅肉的一大好处在于煮肉的汤可以再简单丢几片菜叶进去,开锅就是一个上好的清汤,可谓一石二鸟,一举两得。记得有一次,我中午做了回锅肉以后,把汤盛在一个盆子里没舍得立刻吃,准备晚上再用。谁知,有个闲人看到了,以为是洗碗水,顺手给倒了。我不知情,晚饭前,满怀深情和期待地走到架子那里,一看,盆子空了,顿时就蒙了,如雷轰顶,一时间天旋地转,心如刀绞,悲痛欲绝——要知道,回锅肉的汤,对我来说,是要远远赛过回锅肉本身的啊!当时我还没有看过大话西游,但已经恨不能有个月光宝盒什么的让我穿梭时空,回到那盆珍贵的汤遭此厄运以前的时段,把它捧回屋子里藏好。从此以后,每逢在一些场合看到“厨房重地,严禁入内”的字样,我都会连连点头,深以为是——想当年,如果我们那开放式的走廊厨房也有这么一条标语摆在那里,我那盆千炖万滚、油厚脂浓的汤怎会横遭闲人毒手? 几年后,我分到了一间平房,搬进胡同,住进了北京的大杂院,除了行李,还带着在筒子楼里学到的烹饪真经。大杂院的生活比筒子楼更胜一筹,真正是又大又杂,一到做饭时间满院子五味杂陈,说在这里奠定了我的人生观和世界观也不为过。院子里有家卖牛奶的,男的叫小盛,女的叫小满。小满是贵州山区的,说普通话夹杂贵州方言,生动多彩,跟着她,我学习到了一个很重要的新词——“煮饭”。 煮饭的意思不是煮米饭,而是做菜——菜明明是炒出来的,偏偏要说是煮出来的,还要把菜置换成饭,我觉得这里面大有禅机,颇有深意,所以,立刻毕恭毕敬地再拜小满为师。如果说,当年在楼道里跟幺妹是上本科的话,从师小满,则无疑是继续读研。关于煮饭,小满的讲究颇多,就拿择菜来说,有的菜,她择得很浪费,有的菜,又择得很经济,这让我一时很困惑;尤其是,煮饭这件事,在小满的人生中,比天还大,天塌下来也耽误不了煮饭,这是我在“读研”期间学到的最大真理,因为我常常不煮饭,在外面胡乱吃,这使得小满很不满——好端端的,不煮饭,跑到外面吃饭,是很不五讲四美三热爱的。在生过一次重感冒后,我开始听从导师的教诲,老老实实地在家煮饭。 几年前,我又搬了新家,和许多白领成了邻居,也有了不少新朋友。我惊讶地发现,我这个当年筒子楼里最低幼的小学生,竟成了身边朋友中的烹饪高手,真是世事难料,令人啼笑皆非。经常有女朋友要求来我家吃我煮的饭,我做的几道家常小菜还挺受欢迎,有个做时尚杂志的女孩还提出要来我家跟我“学做菜”,让我说什么好呢,还真不是我有多会做菜——也就是煮饭,都怪现在的公司没有筒子楼大杂院,让大家失去了在黑暗拥挤的楼道里、在吵吵嚷嚷的大杂院里上烹饪速成班的机会,否则,大家早都从幺妹、小满们那里拿到毕业证书了,哪有我什么事! (姚雯/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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