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记者孙参摄

２００８年６月１４日，是我国第三个“文化遗产日”。目前，我国的文化遗产保护工作，一方面越来越受公众关注，另一方面，也频频爆出问题。就在５月初，有网友称，故宫收藏的国宝级文物《潇湘图卷》在展出时，被滴水淋湿受到损坏。消息传出，一片哗然。之后，故宫承认确有此事。

博物馆一向被认为是文物保管的可靠场所。“滴水事件”却让公众对此产生质疑。博物馆管理工作到底存在哪些问题？又该如何解决？日前，国家文物局政策法规司副司长何戍中接受记者采访时，谈到了这个问题。

潇湘图卷》是故宫收藏的五代画家董源的唯一真迹。

1.比故宫“滴水事件”更严重的事情

“现在好了，故宫一幅画滴几滴水，也引起轩然大波。在前些年，谁关心这些事。”谈起不久前故宫博物院收藏的国宝《潇湘图卷》原迹在展览时因加湿器滴水造成损坏一事，何戍中副司长这样慨叹。

何戍中的慨叹，触及的是最易被人忽略的一个真相。的确，２０００年，国家一级文物战国青铜器“九鼎八簋”在湖北博物馆布展时，被“豆腐渣”工程全部砸损，为此湖北省博物馆原馆长舒之梅、原副馆长唐刚卯等被提起公诉。与“滴水事件”相比，这一事故严重得多，又有几人知道？多年前，国家文物局就曾进行过我国首次大规模文物普查——“全国馆藏文物腐蚀损失调查”，结果让人心痛心焦：由于保管条件恶劣，全国约有３０％的馆藏文物存在不同程度的损毁，甚至面临着物态消失，只留下档案，或者连档案都留不下的境况。这一情况又有多少人了解？

博物馆是有形文化遗产保护的重要阵地，但是博物馆收藏现状如何？“滴水事件”不过是一记被敲得最响的警钟，何戍中表示，相关责任自然有人去查清，更值得关注的是博物馆管理中存在的诸多问题，这已不是故宫一家的事了。

2.博物馆管理的法律空间

现今的博物馆管理是否有法可依？

何戍中解释，博物馆管理是有法可依的，而且基本上大的方面都覆盖了。这个体系是多层次的，既有法律，如《文物保护法》，又有国务院出台的法规，如《公共文化体育设施条例》，还有专门的规章，如文化部出台的《博物馆管理办法》。对于造成文物损毁的情形，《文物保护法》和《刑法》都有相应规定。

特别值得提及的是实行一年半的《博物馆管理办法》，对博物馆的设立、变更、藏品管理和展示都作出了规定。比如，因“滴水事件”而被公众关注的博物馆设计和藏品管理问题，《博物馆管理办法》中就有这样的规定：博物馆的建筑设计应当符合国家和行业颁布的有关标准和规范。博物馆建筑应当划分为陈列展览区、藏品库房区、文物保护技术区、公众服务区和办公区等，相对自成系统；博物馆应具有保障藏品安全的设备和设施；馆藏一级文物和其他易损易坏的珍贵文物，应设立专库或专柜并由专人负责保管；等等。

在记者看来，这些规定仍然过于原则，对藏品管理的安全规范、设备的安全标准都没有具体化的规定。那么，有没有一套各博物馆可以统一遵守的标准体系呢？

还真有。何戍中强调，国家公安部和国家文物局曾专门联合下发过一个《文物系统博物馆风险等级和安全防护级别的规定》（ＧＡ２７－２００２）。这是一套怎样的标准呢？何戍中解释，按照这个规定，要根据博物馆藏品的种类、等级、数量，以及这个地方的古建筑的珍贵程度，对不同的博物馆进行相应的风险等级和安全防护级别的认定，认定后就要配备相应的安全防范措施。《规定》对不同风险等级，都有很细的安防要求，比如报警系统怎么样，探测设备应该怎么样，实体防护装置如保险柜、防爆玻璃展柜、防弹玻璃展柜、防盗门、防盗窗、防火文件柜应该配备到什么程度，对人防方面有什么要求，都有一系列可遵循的详细标准。风险防范等级确定了，文物保护单位就要照这个方向去做。如果是国有博物馆，它的主管部门就要根据这个标准给钱给物。

那么，这个规定的法律效力如何呢？何戍中认为，它不是规章，只能算是博物馆管理安全方面的一个国家标准。它的效力，要受《标准法》规范，具有强制性。

不过，对于这套标准，文物行政部门更多的是靠倡导来推进。记者在国家文物局官方网站上检索到该局博物馆司下发的《博物馆评估暂行标准》，《文物系统博物馆风险等级和安全防护级别的规定》就是他们对博物馆进行评估的主要依据之一。何戍中也补充，文物局的确是通过评选十大精品陈列这样的方式，去引导博物馆怎样去管理、去布置藏品，并没有硬性要求必须怎么样怎么样。

3.一连串“无奈”的感喟

博物馆现在确实面临着很多问题，对此何戍中并不回避。

就以上文提到的《文物系统博物馆风险等级和安全防护级别的规定》来说，大多数博物馆还达不到相应的安全防范标准。发达城市新建的馆，像北京的首都博物馆，上海的上海博物馆，安全防范措施都是做得很好的，但是在基层偏远的地方，经济条件和重视程度都不够，存在问题肯定多。“就像学生宿舍一样，新建的宿舍安全措施肯定好，老楼肯定要差一些。”

国有博物馆应该由国家来保障经费啊？记者一个很“幼稚”的问题，引发了这位国家文物局官员一连串“无奈”的感喟。

“话是这么说，但是做得远远不够。肯定是由政府来保障，但保障到什么程度，就不好说了。别说落后地方，发达城市也不是都能做得到。这是需要花钱的！说实话，我们达到富裕的程度才几年啊。前几年大家都在奔小康呢！再前些年，还在文革呢！真正说从事文化遗产保护，也不过是近几年的事。

“有些博物馆根本就没有几个人。不仅人少，而且人的来源很杂，多数是有背景的各种领导的亲戚，缺乏有专业素质的人。

“政府不投钱，除了够发工资也干不成什么事，出了问题还要承担责任，有能力、有素质的人走了，来的是更没能力的人。这样的情况下，你再加强监管，再打也没用。”

……

听着何戍中的声声叹息，记者不禁想到：去年，记者在采访另一位文物界的专家时，那位老先生也曾无奈地表示，诸多文物保护难题的解决，实在不是文物行政部门一家能够做到的。

苏州博物馆新馆免费对公众开放第一天，众多参观者排队领取门票入馆。据新华社记者王建中摄

4.“胡萝卜加大棒”的构想

如何改变博物馆管理的现状，何戍中向记者描述了一个“胡萝卜加大棒”的构想。

何谓“大棒”呢？何戍中解释，一方面要制定一些最基本的规矩，比如藏品被偷了，谁承担责任，东西被砸了，谁承担责任，这些规定我们现在基本上已经有了；另一方面靠日常的监管、靠事后的处罚来迫使博物馆方面加强管理，严格管理，这方面我们也在做。

什么又是“胡萝卜”呢？那就是逐步提高博物馆的地位。“你说博物馆重要，博物馆的法律地位是什么呀？你说是公益性的，税收优惠体现在什么地方啊？”何戍中认为，这是一个很重要也很迫切的问题。

正是从这个角度来看，何戍中看到了“滴水事件”如此惹人瞩目的积极意义，也看到了公众文化遗产保护意识的提高。因为只有公众文化遗产保护意识提高了，社会关注度更多一些，博物馆的社会地位才有实质提高，有能力有素质的人才能进来得更多一些。

当然，政府也在从立法上解决这个问题。何戍中透露，国务院正在酝酿尽快通过一个《博物馆管理条例》。这会给博物馆社会地位的提高提供更有力的法律支撑。

在这个过程中，媒体关注得越来越多，公众关注得越来越多，同时也会给政府、给博物馆方面带来越来越大的压力和越来越有力的监督。在这个前提下，细节的东西才能迅速地完善起来。

记者以为，这个思路，不仅适于梳理博物馆管理遇到的问题，也适于解决更大视野中的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难题。

因为，正如何戍中痛惜的，“对于文化遗产保护，从社会到地方政府，重视得都很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