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青春》的顾小虎先生光临寒舍。坐下不久,便兴致冲冲地要看书房。他是一个书迷,他不藏书,但喜欢看好书。我指指卧室,他看到电视机、游戏机、席梦思和跻身其中的一张写字台,很有些失望地问:“书?”我告诉他,为了腾出空间,书都“坚壁清野”了。他有些怅然,便不语了。
对此我已经麻木了。十几年前,我曾节衣缩食发疯地购买中外名著,订阅各种报刊,当时书很便宜,当然维持生存的费用也没有像今天这样昂贵。我当时最大的愿望便是拥有一间书房,做一名作家。
如今,爬格子的职业想辞也辞不掉,因为除了会“码”几个字外我便别无所长。可书房却像地平线一样可望不可及,甚至我有一种错觉,字“码”得越多,书房越遥远。
经过这么多年的“锻炼”与“培养”,我写作已经不奢望有一间清静的书房了,我已经习惯于野战和游击战的方式,白天能写,晚上能写,电视机声里能写,麻将声里也能写,家里能写,办公室能写,五星级宾馆能写,地下室招待所也能写。
这也是一种职业的需要,就像足球场上的运动员不论干扰多大,对方队员踹你,小报记者臭你,观众哄你,裁判坑你,甚至老板藐视你,同伴调侃你,你都得踢好球,你都得射门,你都得进球。这是一个职业运动员必须具备的心理素质。
作为一个写作者,我自以为我的抗干扰能力是达标的。当然,如果写作的条件改善些,我会写得从容些,完美些,也更多些。这只是一种假设,或许我就是一个“穷”而后工的命呢。
与我朝夕相处的书不能像我这么平民化,这么游击化。书是贵族,它需要安静,需要宽敞,需要自由流动的空气,也需要人的亲近和抚摸。这些年来,我由衷地感谢书赐给我的知识、智慧和灵感,由衷地感谢它在我寂寞和孤独时给予我的温馨和忠诚。很难想像,没有书的岁月与囚徒的生活有什么两样。
遗憾的是书跟我受尽了委屈。一类被我无缘无故地抛弃,每次搬家,首先淘汰的便是书,因为书沉重,也因为书多,日积月累确实多。人在这个时候表现得异常无情无义,那些被淘汰的书当时便是你用带着体温的钞票购回家的,此时或许已经没有用了,或许难得用上,便叫人家“离休”,那滋味确实不好。
我每次搬家总是将这些旧书委托亲友代管,而不愿直接送进废品站。因为一旦卖了,就再也看不到了,存在亲友那里,还可以看到。这只是一种心理安慰而已,这些书也一诀永别了。
幸存下来的书,“日子”也未必好过。由于没有书房,她们只能层层叠叠地在一起,家里的两个书橱照例放成双排的,书橱顶上再堆到屋顶,书们拥挤得像在挤高峰期的公共汽车似的,经常是已被挤得手脚不能动弹了,还得再塞一两位上“车”。
不只是书受尽了委屈,我在使用时也极不方便,由于书是双层放的,里面的书脊无法看到,有时为了核对一个资料或一段引文,几乎要把整个书橱翻个身,往往等找到那本书时已经精疲力竭,写作的情趣大减。
奇怪的是有一位汉学家对我的文笔感兴趣,赞扬我的论文少用注释,认为注释体现了西方人好实证的思维,而东方人注重感悟灵动,注释太多有损文体美感。这位老外哪里知道注释与书房之间的那种奇妙联系。
现在,我望着家里立在书橱里拥挤不堪的朋友们,愧意像虫子一样蛀着我的心:对不起了,沉默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