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说的墙纸不是当今装饰房间的高级壁纸,而是六七十年代乡下人专门用于糊泥墙的蓝花印纸,北方人都叫它糊棚纸。它像报纸那么厚,一尺见方,花朵硕大,在白底子的映衬下,极富民俗味道。
商店里按“刀”卖,100张为一刀,一刀纸两三块钱。如果光裱糊棚顶,三刀纸就够了,要是连四壁也糊上,就得十刀左右。
小时候,盼望过年,糊墙也是我们盼望的内容之一。如果这年收成好,工分高,大人们会舍得花些钱,买床炕席,几刀蓝花墙纸,捎带上两张年画、几叠挂钱。
家里糊棚一般都是大哥的事儿,他打好糨子后,便来教我如何刷糨子。先将一刀纸平摊在桌上,拿刷子蘸少量糨糊,沿着四边儿轻轻抹刷,刷完一张拎起上边的两个角儿递给他。大哥总是小心翼翼地接过我刷好的墙纸,从棚顶开始糊。他嘴里叼着把小笤帚,糊完一张便用笤帚从上到下抹一下,压平因粘贴不均出现的褶皱。一个晚上下来,破旧灰暗的小屋,立刻焕然一新。
后来,糊墙的差事排到过二哥和三哥,惟有刷糨糊还由我来完成。
后来,日子好了,哥哥们先后成家,有了自己的砖瓦结构的房子,墙上刷的是雪白的涂料,再也用不着蓝花墙纸了。只有老爸老妈还守在老屋里。
小弟结婚那年,兄弟们收拾完弟弟的新房,一致决定将老屋的纸墙撕下来,也抹上水泥,刷上白灰。可墙纸撕到一半,母亲突然让哥哥们停下来,妈说,不换了,纸墙最好,暖和。小弟手里拿着脏兮兮黑糊糊的墙纸跟妈说,您看这都成了千层纸了,跟泥墙都隔成两层了,根本粘不住了!脾气一向温和的妈提高声音说:那我也不换!说着,妈妈眼圈红了,“这纸墙是二十多年一张张贴上去才变成这么厚的,哪一层里没有你们小时候的影子?你们细瞅瞅,那铅笔道子,那胡乱画的画,那歪歪扭扭的字,要是不信,你们的泥手印子我都能找出来。我老了,守着这纸墙,我才觉得你们还绕在我跟前儿,我的心才踏实。”
哥哥们默默地将撕下的墙纸用小钉钉牢,尽可能恢复成原样儿。
妈去世前一年的除夕前夜,对远途归来的儿女们说,去镇上买几刀纸,再糊一回墙吧,还要那种白底蓝花儿的。
晚上,妈把儿女们叫到跟前,妈说,过年了,我没有压岁钱给你们,有一样礼物你们留起来,等妈死了再看。
我们不许妈说不吉利的话,妈笑笑说:“咳,人到了这把岁数,没那么多说道啦。”
隔年,差23天春节,妈走了。
安葬完母亲,我们兄妹六个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个红纸包,当我们慢慢打开,竟是一寸见方、剪得整整齐齐的蓝花墙纸!纸片儿上有我们熟悉的泥腥味,四个纸边微微卷曲,透出层层累积的岁月之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