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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0期       今日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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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书摘《我与胡适先生》

时间:09-09  09:00   作者:    新闻来源:检察日报   
 

周汝昌/著

简介 作为当代著名学者,周汝昌先生集红学研究、翻译、古诗词、书法研究于一身。1947年涉足红学研究,成为继胡适诸先生之后,新中国研究《红楼梦》的第一人。87岁高龄的他仍笔耕不辍,新作《我与胡适先生》道出了当年他与胡适交往的真相。本文节选自书中上编第12章《平生一面旧城东》、第13章《初识脂砚面》

   平生一面旧城东

    我得以拜访胡先生,从记忆中,从一向的想法中,是赵万里字斐云先生的盛意介绍,他问我:愿不愿意见见适之先生?我答:当然愿意,但一来尚无机缘,二来不便冒昧。如承商洽安排,则深感美意。

详情细节是回忆不起了,总之是蒙赵先生告知:胡先生答应,愿一晤谈,即订于某日某时,请你进城去访问。赵先生所示地址是:北平东城东厂胡同一号胡宅。

可是这个应当记得的日期却失忆了。从下一封信中所云“前造谒”来推,应是六月末的一天。

那时从西郊海淀燕大要进一趟城真实的古北京城十分完好,可是件“大事”:没有交通便利,燕大校车一日早晚两次往返,是最好的条件了但也很费安排——一个赶不好就麻烦了。进趟城,是一整天的忙活事。尤其在我是城里并无亲友,一个站脚喘息之地也无,而地理既不熟悉,行动需雇洋车、人力车。

今日想来,赵先生之所以敢兴此念,也许是胡先生接了我那借书的“不情之请”的麻烦信函,又已见了刊出的拙文“生卒年”争论,这都不好回信,既大费笔墨,又不好措词——此时已知我不过是个在校学生,并非什么学者教授,所以回信“深了不是,浅了不是”。但他并未责怪,仍是一片好意相待。

话要简捷,那天我总算摸路认门,来到东厂胡同一号大门。

什么叫“东厂”?这是明代的遗迹:魏忠贤擅权乱政的“特务机构”所在,是一处可怖的杀人地狱,如今则是一位大学者的住宅,令我感叹。看大门,是木栅栏,简陋古旧——可能那正表明本非居民的住处吧?往北行,来到了客厅。一切朴素平实,绝无“富贵气象”。正面靠墙是一个可坐两三个人的长沙发,前设一矮茶几。胡先生迎出来和我握手,让我坐沙发。他自己呢,却走到我的左方墙边的一个较高的桌后坐下。估量那是他的工作书桌。因为我的左前方有一个小小书架,放着不太多的书——如果这是专只待客的客厅,就不会这么布置。往右看,一位中年先生站在那儿听我们交谈——后来方晓是秘书邓广铭先生。

见此光景,我心中暗忖,未免有点儿担心——这样的宾主座位布局,不常见,令人感觉不大自然,不是可以密切交流、天空海阔的“形势”,便拘束起来,只有全神贯注,倾听教言的份儿。

胡先生的谈话,大致是可预料的:一、奖赞《懋斋诗钞》的发现,是一大功绩。二、雪芹生卒年问题,不赞成四十岁、生于雍二之新说,那样雪芹就不大可能写出《红楼梦》那样繁华的内容故事了。三、研究学问,要虚心求证,不宜固执己见。四、鼓励我将这项工作进行下去。借阅甲戌本一事,慨然允诺。随即下位亲手将书递给了我。

我因要按时赶校车回燕园,即不多打扰,深表谢意,起身作辞。临行,胡先生又从那小书架上取下一部洋装硬皮书,接过看时,是商务印书馆出版的《胡适论学近著》。他说:带回去,空时不妨翻看翻看。有什么感想,可以写信告知。这样,就是“平生一面”的值得纪念的一次会晤的经过。等到我再次身临东厂,再叩木扉,事情已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诗曰:

平生一面旧城东,重叩扉栅院落空。

一席谈红兼论学,倩谁笔削史书中。

初识脂砚面

我写信报知胡先生甲戌本同我返校,无恙,请释念,并感谢他如此信任一名青年学生,此情难忘——这是7月11日的事。

适之前辈先生赐鉴:

前造谒,蒙不弃款谈,并慨然将极珍罕的书拿出,交与一个初次会面陌生的青年人,凭他携去。我觉得这样的事,旁人不是都能做得来的。此匆匆数分钟间与先生一面,使我感到欣幸光宠;归来后更是有许多感慨,这个复杂的情绪,不是几个字所能表达。先生如能体会我的意思,我便不想再说什么。

脂批本携来以后,我已细细地看过一遍了,我还待看第二、第三遍,海内孤本,黄脆的纸,我看时是如何地加小心,不忍略加损害,先生可以放心,这个本子确是一个宝物,虽仅十六回,但仍比八十回徐藏本价值为高。我觉得先生虽已作了一篇长文专记此本,但先生不过撮要大概一叙,其余可资论证者尚多,自是而后,一直便藏在先生书房里,不再加以讨论,使其发扬光大,这是很可惜的。

我现在正写原来计划的小书已和先生说过,但我已准备要写一篇专文,叙论脂本的价值,从此本所能窥见的奥秘和个人对他的意见。这件事,先生也许不反对我。其次,我觉得集本校勘,这件事太重要了。为什么将近廿年之久,这中间竟无人为此呢?我决心要做这件事,因自觉机缘所至,责无旁贷,不如此,此书空云流传炙脍,终非雪芹之旧本来面目,依然朦胧模糊。我计划以下面三本作主干:

一尊藏脂评十六回本。

二徐藏脂评八十回本。

三有正刊行戚蓼生本。

再参以“程甲”“程乙”二本,则本来真面,大致可见,亚东虽已多次排印,但都未能脱离开高兰墅的烟幕,未免令人耿耿也。

关于此事,先生斩荆披棘,草创开荒,示人以周行。然先生太忙,又岂能以此为专务?耕稼经营,正须要有人追踪先生,继续工作。

暑中天热事多,诸希珍卫,谨此致候。且脂本携来多日,我也应当向先生报告一声的。先生事情一定很忙,但若能抽空赐一复函,实感光宠。不胜延伫倾渴之至草草,敬请

夏安。

晚周汝昌再拜

卅七年七月十一日

赐讯请寄:天津海河咸水沽同立号

郭恭三先生乞代候

如今却说我携书回校,方得展卷开目的这一番情景。但正如初见《懋斋诗钞》一样,那感情、心情很难用文字表述,若只凭几句陈言,什么欣喜呀、兴奋呀等等,反而使读者失了所望,败了“文”兴。

但这就难了。

只好实实在在地追忆印象吧,这倒比掉些“笔花”更真实。

打开报纸包裹,见一敝旧的小型蓝书套——古称之“函”。一函四册,因“本头”既不大,又只四册,很易携取,也便于各种姿势的展读,掀开第一页,我不禁惊呆了原来真《红楼》是这个样子!可数十年坊间流行的程高“全本”原来是个假货——把雪芹原笔糟蹋得好苦

这是我第一个念头。

纸是很旧了,微显黄脆,不忍多触动,所以十分加意掀页,真是小心翼翼,生怕损落一点儿纸屑,也觉心疼。眼前的景象,绝对不是想像力所能揣度得出的。那黑字写得质朴厚重,似乎老练中又带点儿“稚气”。黑字之外,上下左右,还有数不清的“红字”——朱批满布于眉上行间。那抄写的楷书朱色小字,工整爽立,一笔不苟——但并不“漂亮”美观,倒有些“拙”气。这种笔致,四哥祜昌却深喜而加赞。他说,这是“乾隆时期字”,后世不会有这样字了。稍一披览,触处可见句法、字法都与俗本不同,差异甚大。每一差异,令我激动,以至“震惊”

急看第一回的正文,入眼的大黑字明白写道是:“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说来虽近荒唐,细谙流行本皆作‘按’深有趣味……”而不是习见的“作者自云因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的那一段“不像小说”的“闷话”。细看时,原来那段话本非正文,而是回前的卷头总凡例中的最末一条。流行的本子没有了“凡例”,而把这一条拉进了首回,混成了正文的开端。然而这还是黑墨字,最让我惊心动魄的则是那满篇满页的密密麻麻的小朱色字

这是什么?这就是脂砚斋的朱批呀

说老实话,即从此时起,我对校勘原书正文的兴致愿望,竟被这初识的脂批给压倒了心想:世上竟有这种奇迹!这是一份奇珍异宝,我必须读它、领会它、研究它。

总之,一切使我惊奇不止,对书发“愣”,久久才从兴奋激动中“醒”过来。

诗曰:

何曾初识面春风,想象明妃图画中。

朱朱墨墨琳琅宝,落絮飞花识此“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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