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天，葛晓燕每天睡觉前都在琢磨方案的细节，为了不至于第二天忘掉某个好点子，她总是随手用铅笔记录下来，好几个晚上，手里还拿着铅笔呢，人就睡着了。
□检察机关能为社会为当地的老百姓做点什么？看病难和住房难算是两个大问题了，能不能从这里入手？葛晓燕一来，就开始思考这些问题。
□旁人的眼里她是幸运的，但如果你了解她的努力，就绝不会认为她一帆风顺的经历得益于偶然。
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三份检察工作报告，具体地讲，分别是江苏省泰州市人民检察院２００２年、２００３年和２００４年在全市人代会上的报告。作这三次报告的是现任泰州市检察院检察长葛晓燕，这三份报告的所有者也是葛晓燕，上面有她圈圈点点留下的痕迹，比如，个别字标上了拼音，有些段落旁加了快慢提示，有的加了着重号，还有一些符号可能只有她本人才懂。
葛晓燕的故事，我们就从这报告开始讲起吧。
台下的人黑压压一片
第一次作报告，大约是葛晓燕走马上任泰州检察长一个月之后，准确地说，她是在替她的前任、现任江苏省检察院副检察长的陈贵希向人大代表报告该院２００１年的工作。
泰州市检察院是个新机构，１９９６年从扬州划出一半成立泰州市后才设置的。首任检察长陈贵希当初从省院来这里时，泰州市院还抽象地装在他腋下的公文包里，如今，这里颇具规模，除了一幢十层的高大的办公楼外，正在建设之中的技术侦查楼也已经拔地而起，庭院修理得十分漂亮。葛晓燕说她的前任给她打下了很好的基础。
那天，葛晓燕走上主席台，站在讲台后面，朝台下行注目礼，同时心中多少有些紧张。前一天晚上在这里走台排练时，下面是空空荡荡的桌椅，现在却是黑压压一片，坐满了与会的代表。
待葛晓燕开口作报告，底下的代表们也在心里暗自吃惊，一是检察长这般年轻，还是女的；二是普通话说得这么好，真是让人精神为之一振；三是怎么头发还是黄颜色的呢，这么新潮？这都是后来，代表们在评议工作之余传出来的花絮，他们更关心和期待的是，接下来的一年，新任的检察长会有何作为？
２００２年的葛晓燕确实很年轻，３７岁，江苏省最年轻的地市级检察长，也是这一级检察长中惟一的女性。这两点十分引人注目。至于头发，生就黄色，并不是染成的结果，因为这个特征，刚参加工作时，她还被人称做黄毛丫头。
尽管葛晓燕落落大方，是个能说会道的人，但独自掌控台下这样的场面，包括刚到泰州市院以一把手的身份处理事务，于她，都是第一次。此前，她在江苏省检察院做反贪局综合处的处长，其间曾在苏州市检察院挂职副检察长。经历简单到用一句话概括就足够了——大学毕业直接进入省检察院工作至今。她在基层所有的工作经历，加上刚刚毕业时以见习身份在江阴市检察院锻炼，总共不过两年。她该怎样去适应从省级机关到基层院的位置角色转变呢？
但是，在接下来的这一年里，她的副手及下属们并没有明显地感觉到她有这样一个适应过程，诸事呈现出一种水到渠成的状态。原因无外乎两方面，一是她适应能力确实强，这个过程被她缩小到最短；另一方面，在水到渠成的背后，她付出了大量的努力。有个小例子，有一次，一个同事悄悄拿来一瓶喱水递给检察长，葛晓燕接过来，心里格登一下，难道自己忙得蓬头垢面，外人都看不下去了？
那确实是十分繁忙的一年，两个副检察长相继重病，初来乍到的葛晓燕真是重负在身。有一段时间，院里准备搞人员调整，那些天，葛晓燕每天睡觉前都在琢磨方案的细节，为了不至于第二天忘掉某个好点子，她总是随手用铅笔记录下来，好几个晚上，手里还拿着铅笔呢，人就睡着了。
葛晓燕觉得自己并无做大官的理想，也非有个性的人，一切目的只是基于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对没有把握的事情从不去奢求。她更愿意承认自己是个完美主义者，所有的事情，无论大小，她都以最认真的态度去看待，力求自己所能达到的最好效果，非但如此，还会回过头去反省自己做过的事情，有哪些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低头常思己之过，搞得自己十分疲惫，有时候简直有些悲观。一些事情，在旁人看来，已经做得够好了，葛晓燕总是试图从中找出改进的余地。这样的坚持，让二十年前一个出身平凡的女孩，一个父亲是教师母亲是工人的女孩，从南京六合县文科状元的位置起步，最终走到检察长的位置上。旁人的眼里她是幸运的，但如果你了解她的努力，就绝不会认为她一帆风顺的经历得益于偶然。
让泰州的药价降下来
泰州市院的人私下里议论，葛晓燕到底是省级机关下来的人，素质高，对工作总能有超前认识和做法。比如说，她来的当年就提出了建立学习型检察院的计划；次年，又开展查系统、惩治行业腐败的专项行动与控申工作“无重复上访活动”，去年又开始搞规范执法活动，这些做法都走在了全国的前列。
高大的办公楼，漂亮的庭院，前任给葛晓燕打造起了一个良好的“起飞”平台
不过，葛晓燕倒不认同自己思维超前的评价。她觉得，自己只是针对实际中存在的问题，提出的设想和措施，并没太多的创新思想，也没提什么口号。比如说倡导学习之风，刚成立不久的泰州市院，其人员大都来自基层，个人素质参差不齐，惟有加大学习的力度，才可能改正这一点。从第一年提出来创建学习型检察院，到第二年对学习的系统和深化，成效不可忽略，就拿司法考试来说，当年泰州市院的通过率是３３％。葛晓燕自己也是带头学习，原本是华东政法大学法律科班出身的她，仍然挤时间参加了南京师范大学法律硕士研究生的学习，被评为优秀的研究生论文《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在司法实践中的疑难研究》，也是从自己工作与所办案件中所获得的思考。
开展的“查系统”专项活动，正是基于这样的思考：检察机关能为社会为当地的老百姓做点什么？看病难和住房难算是两个大问题了，能不能从这里入手？葛晓燕一来，就开始思考这些问题。
泰州老百姓有言：过去怕飞机大炮，现在怕医院学校。其中就说到了看病难。葛晓燕到这里一来，就得知了这样的说法；后来又听一名同事的家属讲自己在医院正常生产，却花费了３０００多元的医药费。葛晓燕想到自己１０年前生孩子只不过四五百元，到现在，竟然翻了七八倍。老百姓看病难，难就难在药价高。高价药后面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２００２年底，泰州的一个基层院收到一名药商的举报信。信中附了一幅照片，照片的内容是一则短信：“如果两天之内不把回扣送来，你的药就被停掉。”
原来，这是某乡镇医院一名科主任发给一位药商的，药商一气之下向检察机关举报了这名医生。案件查处后，检察官们发现：药品回扣已经成为这个乡镇医院的公开秘密。听了这一情况，再想想令人烦心的居高不下的药价，一个专项行动的大框架已在葛晓燕心中悄悄酝酿起来。
２００３年春节刚过，葛晓燕就决定选择泰州下属的泰兴作为医药购销领域专项整治行动的突破口。
２月２１日，泰兴市院的检察官赶赴南京，将有重大行贿嫌疑的药商郝某抓获归案。根据郝某的交代，迅速破获了泰兴市人民医院药剂科主任常锦荣受贿的特大案件。
初战告捷，葛晓燕向省院和市委主要领导汇报后，３月１１日，她坐镇全市检察机关侦查指挥中心，召开全市专项行动工作会议，详细探讨具体实施方案，上下两级如何协作，特别是慎重明确了涉案人员违法与违纪的界线，强调了惩治腐败和稳定秩序的关系。
此举一出，雷厉风行，前后三个月的时间里，全市两级检察机关共立案查处此类案件４８件４８人，共追缴赃款赃物６００余万元；办案期间，又有近百名违法违纪医务人员自首交代问题，主动退赃款或非法所得２００余万元。
这项行动使泰州老百姓真正从中得到了好处：全市的药品价格有了明显下降，某人民医院在总业务量不变的情况下，每张处方平均从７０元回落至５０多元，整体药价同比降低了２９．４％。
这样醒目的成果和强烈的变化也引起了媒体的关注，中央电视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光明日报》等媒体都作了报道。面对媒体更多的关注，葛晓燕却是尽量能推则推，能躲则躲，因为她的初衷并非在轰动效应上，只是想要实实在在做点事。
几乎是同时期，城建和拆迁方面的腐败现象也进入了葛晓燕的视野。２００３年４月，一封举报信引起了葛晓燕的注意。举报信反映泰州市滨江工业园区拆迁办的一名叫韩国斌的工作人员存在经济问题。果断行动——当月底，泰州市高港区检察院以涉嫌受贿罪将韩国斌逮捕。第一个缺口被打开了。
缺口打开，势如破竹。泰州市开发区拆迁办副主任丁子平、开发区建设规划局副局长曹阿根、海陵区房屋拆迁中心副主任孙宏……从拆迁工作负责人，到产权监督、评估、拆迁人员，２０多人相继落网。
近年来，泰州市检察机关又在国企改制、城建工程领域相继查处了一批窝案、串案。２００４年初从一件举报线索入手，深挖细查，查处了工程建设领域贪污受贿、私分国有资产案件２０件２２人。去年全年立案侦查贪污贿赂案件１２９件１３５人，大案率达８０％，比上年上升３０％。其中处级干部３人、科级干部２５人，通过办案为国家挽回直接经济损失４０００余万元，泰州金冠房地产开发公司王某在国有企业改制过程中涉嫌贪污、受贿、挪用公款的案件，涉案金额达１０００余万元。
凤凰城里的“燕子”
葛晓燕并不是那种工作起来置家庭于不顾的女人，她既想做好检察长，又想当一个好母亲。尽管这两个角色有时候要同时分割她有限的精力和时间，但她觉得还是要尽量平衡。
离开南京到泰州任职前，她正带着孩子在英国探望在那里做访问学者的丈夫，那段短暂美好的时光，让她在心里决定，回到南京后，一定要好好与家人过日子，不再那么奔忙，因为此前的一年，在苏州挂职，离开孩子那么长的时间，让她的心里常生内疚挂牵。
但回到南京，一纸命令，让她到泰州任职。只是短暂的考虑之后，她就决定了服从这样的安排。丈夫是支持的，惟有十岁的女儿让她放心不下。
到泰州忙过最初的一两年之后，葛晓燕连哄带骗，把孩子接到身边，就读于泰州的一所寄宿学校。条件当然不如南京，女儿来了以后身体也不太适应，经常生病。但葛晓燕有意想让她吃点苦。再者，孩子在身边，心里踏实，葛晓燕认为身为母亲，不能让孩子离自己太远。如此也可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泰州。
我们并不想强调葛晓燕的性别角色，因为她的工作力度、管理能力、工作方法、各种思路，等等诸方面，并没有让助手和下级们感到与男性的检察长有何不同，但大家仍然一致感受到了她身为女性所带来的亲和力和关爱、细心。
葛晓燕到泰州来时，一位副检察长已经是肝癌晚期。在最后的几天里，葛晓燕去医院看望他。谁都知道，这个时候的病人是有很大的传染性的，当时的办公室副主任汤波，替检察长捏了把汗，因为她站在病人的床边，一直握着他的手，很近地同他交谈，丝毫没有介意这回事。数日后，这位副检察长去世，正在南京休春节假期的葛晓燕，紧急赶回泰州，安排丧事。
一位年轻的干警被查出患了“尿毒症”，他的妻子又下岗在家。葛晓燕赶到南京军区总医院，找到自己的同学，联系安排肾移植手术。这位干警手术时，她呆在医院整整一天一夜。
在葛晓燕那里，我们看到，更多的是时代给予一个女人的烙印。“年轻漂亮、穿着讲究、举止得体”，这是下属眼里的检察长，我们很少能听到有人用这样的词句来评价一个检察长，他们的语气无疑是欣赏和赞同的，在为有这样的检察长感到骄傲。他们还说，从她的身上，看不到一点点带着陈腐的官气，她亲切随和，但又不失尊严把温柔和果断、大气与细致不可思议地集于一身。
泰州是位于江苏省中部的一座滨江城市，古称海陵，至今已有２１００多年的历史。在泰州城东门外有座迎春桥，桥北面有一个三面环水的高地，名叫“凤凰墩”。相传在很久很久以前，曾有一对凤凰飞落此地而得名。又说古代海陵城的布局就是一只腾飞的凤凰，有诗咏曰：“泰州又号凤凰城，头在南门尾北门。胆乃西山寺木塔，东西双翼两高墩。”故泰州自古又称凤凰城。
有人说，葛晓燕来到泰州，是凤凰城里飞来了一只“小燕子”，这个说法浪漫而富有诗意，是为记。
(刘勇/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