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魏在两年前就说要去湖南乡村,弄回老宅拆下的木料,终于在半年前启程,却去了苏州,运回了清宅拆下的老木头。我问:你在火车上带着这些木头,人家没准以为你带着寿材呢。他说:老棺材、尤其是外椁是古琴的好料。我说:你完全在复辟呀,现在都是新北京新奥运新什么什么的,你却全玩旧的,什么“老木大漆手工”,这与时代唱对台戏,完全可以用塑料、化学漆、电子机床做古琴,一天做个万儿八千的,成本低,送给全世界人民一人一张。小魏有些愤愤地说:古琴不是大家玩的玩具,古琴不属于娱乐,我宁肯给全世界人民一人送一瓶啤酒,也不愿高价把琴卖给一个傻帽。
小魏好酒好友,好读诗不好写。我问他:那你好色么。他说:我又不是残疾。我说:对对,君子物色,物之有道,最近你物着色了么。他说:没时间,等着色来物我呢,喝酒吧,以酒代色。没错,酒喝高了,眼前全是苏小小、李香香、杜十娘。男人喝酒没法不议论女人,我说:让你教沙朗·斯通学古琴怎么样。他说:还是让她教我如何做爱吧。那天我俩各喝了四瓶后,我打电话叫这个或那个姑娘来陪喝酒。喝到夜里两点,我让他送其中一个姑娘走。可第二天我才知他辜负了我的意思。他一没把人家送回自己的家,二没把自己送到人家的家,他说:打了四十多块的的,把她送到了她家大门口。
小魏家离朋友老周家仅隔一个交通大学。小魏常来也是高朋满座高酒也满箱的老周家,有时还携琴双至。只要他喝高兴了,任由别人摆弄他的心爱者,有人把古琴当胡琴拉过,有人用古琴弹黄色小调,有人用古琴当过弹弓的弓而射出纸弹。小魏总是大方地说:没事没事,玩吧玩吧,只要别焚琴煮鹤。小魏能喝多少酒呢?若以吐为准、以5小时为限,约8瓶吧。他十有三四是红扑扑地进来,夜里绿扑扑地佝偻而走。他也几次说:以后不跟你们喝酒了,你们自残式地喝酒我不心疼,可你们不该老勉强别人。不超三天,他必来,哪怕头天喝吐了,这天电话告诉他:过来吧,有姑娘仰慕你的大名呢,把琴也带来。他电话中说:好好,我马上打车过去。自然,除了古琴,还有10瓶啤酒等。老周家的朋友,都是日日6瓶以上的小酒鬼,别说酒,那天喝光所有啤酒、白酒已是凌晨四点没处买酒,先将多半瓶医用酒精喝了,又将半瓶墨汁喝了。小魏也喝过墨汁兑酒,还说不难喝。他是大漆不过敏墨汁不过敏的人。
老周家的白墙四壁上皆是直接写的画或诗。当然有小魏的大作,一幅是轮滑鞋像火车头的样子,正俯冲开进性感棕色的大门;一幅是阴影法画的连接的五个环——不是墨汁,是以酱油做的颜料。因小魏德高个高、望重耳重,大家总是让他坐在唯一的那把宜家的软椅上,并且给他拿出他存在这里的鼻药水。小魏脑力富裕,体力贫穷,于是动脑子改进做琴的琴床、磨琴表的擦具,至于有关大漆的调配、断纹漆的用法,他像化学师一样玩来玩去。他的琴坊有些像实验室,我说:炸药你能研制吗,液体的。他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化学。我说:因为你长得就像犹太科学家。
因小魏的书法是科班学过,故挥毫如挥手。他欣赏汉简与敦煌写经,他家挂的条幅不少,最好的是贴在卫生间里的:此马桶易堵,请将手纸扔进纸篓。确有汉之雄风兼唐之精美。他的诗可能比奥登、叶芝写得臭,至今不让人看。我说:你诗书琴棋画,就差棋了。他说:古代的妓女才琴棋书画样样通。我说现代的也有四艺,也叫擒骑舒话。小魏小眼一亮,他说:是么,我真不知现代的妓女啥样。我问:这么说你逛过明清的窑子。
我是敢批评小魏的人,我说过:你琴价卖这么低,一是砸别人的饭碗,二是也挣不出哥几个一个月的酒钱;你给买琴者报销路费等于贿赂;你酒量还得练,上次你吐的马桶没刷干净;不要在古琴界玩新权威。(郭山泽/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