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中行先生去世了。媒体的报道称他是“文学家”、“哲学家”、“国学大师”。我倒不是厌恶这些高帽,只是感觉,这些巍巍然的东西硬生生隔开了我们和老人的距离……
我心中的张中行是一个博识、有趣、可爱的老头儿。至今还记得当年他在《读书》杂志上露面时,仿佛“出土文物”一般给读者带来的惊喜,用他自己调侃的话,“这新冒出来的一位是怎么回事啊?”他以行云流水之笔墨述旧人旧事,充满了卓识和深情,寄寓着一个读书人的悲天悯人之怀,让读者感动、感叹而思考。这就是后来结集的著名的《负暄琐话》及《续话》。
张中行先生“暴得大名”以后,成为书商争抢的对象,书越出越多,别人加给他的光环也越来越炫目。可是张中行仍然不脱平民化。他写自己的“案头清供”,一往情深,却不过是从农家小院里摘来的葫芦和玉米棒子;当“宠物热”流行的时候,他也写下了自己的宠物,原来一为螳螂一为蟋蟀,都是与土地亲近的生灵,那真是两篇摇曳生姿的性情文字,一个被供奉着、全然与世俗隔绝的人肯定是写不出来的。我手中还保存着老人1993年10月的一封短笺,是回复我有关他一本旧著的版本情况的,钢笔字一丝不苟,末署“张中行拜”,十足的老辈风致。不知道有人统计过没有,老人和多少普通读者有书信往来?
报道中说张中行是个恬淡的人,实际上他的一生并不平淡,也曾信而被谤、横逆加身,甚至一度作为某著名小说里的反面典型,“意外”进入文学史。这一切在他那册厚厚的回忆录《流年碎影》里都变得云淡风轻,那种对往事的追忆中不见怨言和火气,只有平实的叙述。而这时以他的声望和地位,本来完全可以借写回忆录,好好出一口恶气的。什么叫“超脱”?张中行的人生态度庶几近之,这是一种很大的智慧。
眼前摆着几本先生的著述。几本“琐话”、《顺生论》自己喜欢,《诗词读写丛话》、《文言津逮》和《文言文选读》等则是上佳的语文学习读物,是准备留给女儿看的。书堆在桌上,差不多有半人高了,台灯下拖出长长的影子。我突然觉得,这就是老人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