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古老的法国广场，我们又一次来到密西西比河岸边。正有一条货轮从河上驶过，鸣着长笛，将河面宽阔的宁静划破。

密西西比河从新奥尔良市穿过之后，便奔向了墨西哥湾蓝色的大海。在那个我们不曾看到的大河的尽头，不知道那暗绿色的河水是怎样融入那蔚蓝色的海水中，亦不知入海口那融汇的瞬间，是一个怎样宏伟壮丽的景观。但也许那融汇是无形的，悄无声息的。密西西比河就那样夹带着美洲大陆的泥土，默默注入了透明的大海中，成为了墨西哥湾深海中的一股充满了力量的暗流。

那是个清晨。我们满怀着对新奥尔良的迷惑，走进了这座城市最著名的法国广场。

法国广场事实上是由一条条有着典型的西班牙风格或是法国风格的街道组成。街道很窄，街边大都是那种一百多年前建造的老房子。这些房子通常两层，临街的阳台十分讲究，或者在某种意义上说，就是这些阳台代表了新奥尔良。阳台被一些非常异国情调的雕花铁艺栏杆装饰着。就是栏杆上这些不同的各种精美图案构成了法国广场一道道美丽的景观。这种风格独特的房屋建筑和阳台造型，让你一望便知这是新奥尔良。它是独一无二的，是一幅你永远也不会忘记、更不会迷失的图画。

新奥尔良老城是一座既古老又陈旧的城市。或者是为了保持原先城市的面貌，但也或者是无力大面积翻修。很多一百多年历史的、正在一天天衰败下去的房子前，都挂着“此房出售”的木牌子，希望有人前来洽谈。这一类房子，不仅房屋本身年久失修，就是那些等待出售的牌子，看上去好像也已经年深日久，经历了无数的风风雨雨，破旧不堪了。没有新的房主来接纳它们，更没有人愿意出资将它们整修一新。于是，这些卖不出去的老房子就只能继续荒芜在那里，任房子的木板一块块掉落，任雕花的铁栏杆一天天锈蚀。甚至房子的房顶上长满了杂草，而墙壁上爬满的藤蔓也已经枯萎。这样的景象实在令人悲哀。就这样，眼看着那些曾经美丽过的空无一人的房子，日夜伫立在风雨中；就这样破损着，腐朽着，直到有一天终于再也支撑不住那往日的奢华，于是坍塌，彻底地毁灭，让废墟和瓦砾将那所有的往事掩埋……

尽管如此，在新奥尔良的街道上，还是挤满了来自世界四面八方的访者，来凭吊新奥尔良昔日的风采。他们穿着华贵的盛装，女人们珠光宝气，浓妆艳抹，肩挎着那种时髦的“夏奈尔”女包。那一年，“夏奈尔”女包的优雅表现在皮包的背带上。那是用闪光的金属链和皮带编织而成的一种风格，是唯有“夏奈尔”才有的。在新奥尔良，“夏奈尔”这种皮包的价钱至少在一千美金以上；但不知道为什么，在新奥尔良，这种昂贵的“夏奈尔”女包竟然满街都是。于是，这也便证明了，新奥尔良确实是有钱人的乐园。你就是在一家不起眼的三明治快餐店里，也能看到背着这种“夏奈尔”的女人在男人的陪伴下，明媚灿烂地走进来。

在密西西比河宽阔的堤岸上，穿过那条铺向远方的铁轨，就是气势磅礴的密西西比河。在这里，河岸高高耸起，河堤上铺满碎石。而就在那尖利的碎石之上，一个带着灰色贝雷帽的年轻艺术家正在创造着他的艺术——用密西西比河上的漂泊物做材料，制作大型的现代雕塑。岸边围着很多人观望。那个艺术家却旁若无人全身心地投入他的艺术创作。他用碎石堆积起印第安人的祭坛，用树枝搭建罗马教堂的钟楼，还有枯萎的花环，废铁丝穿起的旧草帽……他的艺术品之多已足以开办一个展览，而他的展览又是完全融于大自然，完全融于密西西比河的。这个艺术家创造的是河流的艺术，他对他身边的这条养育了整个南方的大河，一定有着他独到而深刻的理解。但是他不说。他只是在堤岸上的一个纸牌上愤怒地写道：我们是艺术的真正追求者。我们不过是想把密西西比河上的废物变做艺术。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的行为却是遭禁的……

无论是那个愤怒的艺术家，还是平静流淌着的密西西比河，以及河上的天空，在那一天的那个时辰，都是铅灰色的……

就这样，在最南端的新奥尔良，我们告别了密西西比河。满怀着离情别绪，还有，对密西西比河深深的——敬意。

然而，去年的那场海啸竟吞没了这个美丽而古老的城市。让人不敢相信。那逝去的昨日风情。（郭山泽／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