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十分崇仰历史。平时常挂在人们口头有一句话:“别看你现在骄横一世,历史终将把你钉在耻辱柱上。”因此我深信历史的严肃性,“历史自有公论”是真理。然而现在,一提历史,立即会冒出许许多多“戏说”历史的电视、电影及越来越大部头的文艺书刊。历史一经“戏说”,其严肃性立即被消解,变成了似是而非的调侃和谐趣。
历史是什么?按《辞海》解释,指自然界和人类社会的发展过程;也指某种事物的发展和个人的经历。简单一句话,历史就是过去的事实。好比走过来一段泥泞的路,或是淌着血水的路,再或披荆斩棘从乱草窝中踩出来的路。书本上的历史都是后人写的,究竟路怎么走过来的,只有当事人知道,后来记载的已经不是原汁原味的事实了,或添油加醋,或改头换面。有书写资格的皆为有权势的一方,当然不会往自己脸上抹黑,是为正史;同时有流传在民间的,口头的,完整的或片段的事实,是为野史。正史与野史的结论有时完全相悖,叫人究竟相信谁,只有让后人进行考证了。也因此,有人将历史比作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更有人将历史比作一团可以任意揉捏的泥,想捏成什么样就是个什么样。
五十开外的人肯定都听过相声《关公战秦琼》,那是相声大师侯宝林的保留节目。《关公战秦琼》大概可以称得上是“戏说”历史的开山宗师了。而且这份“戏说”使现今所有的“戏说”逊色,还没有一个“戏说”能比得上它想像力丰富,浪漫的幽默更是遥不可及。谁能想得出让汉代的关公与唐代的秦琼开打呢。这个著作权不应该属相声演员,而属于军阀韩复榘的老爷子,要不是权势的淫威相逼,这段相声能出得了笼吗?凭这一点就说明,权力可以像揉捏一团泥巴一样将历史揉捏成他们想要的那个样,甚至高兴起来连小姑娘的性别都可以给改变了。
这段幽默的相声听得人笑痛肚皮,连八九岁小孩都笑得弯了腰。不过,他们不是笑历史被离奇地错乱错位,而是笑他们第一次听到熟悉的两个大英雄——拿青龙偃月刀的关公和拿双锏的秦琼开打。他们开心地追问关公和秦琼哪个本事大,非常想知道最后究竟谁打败了谁?孩子们对历史知识的启蒙,一开始就是从电视、电影等媒体上了解的。“戏说”对历史的戏弄、扭曲,往往对孩子的成长起到难以估量的负面影响。知道这段历史的人都明白这是作者在“戏说”,对懵懂的孩子来说,他们会认为这就是真正的历史。
这种将历史当做泥巴任意揉捏的事儿太多了,无非都是利用枪手为掌握权力的人贴金。远的不说,就近说吧,“文化大革命”中将井冈山“朱毛会师”一夜之间变成了“毛林会师”,居然在当事人均健在的情况下随意篡改历史,这种拙劣做法胆子也忒大了。一旦过了非常时期,只能是茶余饭后贻笑世人的谈资。
现今“戏说”的历史,基本上都是为帝王树碑立传。这些“戏说”的帝王们,均似“慈父般”和蔼可亲,关心百姓,肃贪奖廉,惩恶扬善,似乎比现代国家领袖还要体恤人民,真有点过分得会让人以为别有所图了。总之,“关公战秦琼”式的“戏说”历史,对真正的史实、对现实社会,有百弊而无一利。
也有不“戏说”的。大中华思维左右着某些人的历史观、价值观,竟将历史史实错误地着意渲染乃至功罪倒置。比如将穷兵黩武征战杀伐攻城掠地,野蛮侵占弱小国家领土,战功卓著的元太祖成吉思汗,赞颂为“一代天骄”。实在因为年代太久远了,不然,欧亚被侵略国家也会来索要战争赔偿了。
我们今天研读的历史,基本都是以书本上记载的正史为据,民间流传的野史,有的已年久失传,有的仅剩下不成文的零星断章。因此,当从野史中获知有关史实颠覆了书本上获得的历史定论时,仿佛被打了一闷棍,一时竟懵得不知所措。比如,我国封建社会之前就实行过先进的“禅让”帝制,黄帝的玄孙尧将帝位禅让给舜,舜又将帝位禅让给禹,长期以来始终是中华民族史上的美谈。最近读到有关资料,获悉原来历史真实不是那么回事。尧乃被舜幽囚在平阳,舜又是被禹流放至苍梧(韩非子在《说难》里有言:“舜逼尧,禹逼舜,汤放桀,武王伐纣,此四王者,人臣弑其君者也”)。毛泽东晚年批注二十四史,在《魏文帝被利用》一条下也写了六个字:“尧幽囚,舜野死”。
对历史的崇仰倏忽间轰然坍塌,真有如突然遭遇山崩地裂一般,未知他人是否有同样的感受?不过我仍相信:“历史自有公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