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寨垭红叶，还是多年前一次工作中的偶然路过。山高坡陡，道路阻长，我们走走停停，忽然间就渐入佳境。时间还是略早，叶子刚开始变红，加之阴雨未晴，“满眼流丹山欲燃”的盛况暂时是没有了，可早也有早的妙处，只见山尖描朱，山体着翠，又有云裳披肩，雾纱遮面，这些秦岭支脉的莽莽关山，铮铮崖壁，竟生出几分婉约女子的袅袅婀娜来。风起风歇，云聚云散，山隐山现，赤橙红绿，存在的那么真实，却又美的那么不真实。随后的几年，和徒步的朋友们渐渐发现这座山里不仅仅有缤纷的红叶彩林，还有挂满金灿灿玉米的石板房，挑起红彤彤“柿柿如意”的苍虬古树，开满奇异花朵的高山烟田，那山、那树、那些景致，不就是一个可以“忆起乡愁”的地方吗？和曾驻寨垭村担任第一书记的同事约过，秋叶红时到山上住两天，看看日出日落，拍拍群山如画，何等极目抒怀，可惜几年中各种错过，始终未能如愿。2021年11月，单位号召干警报名驻村，早阳镇寨垭、台竹、两河三村各一。可能每个读书人都会有一个田园梦吧，办了几十年案子、年已半百的我主动报名驻村，被组织安排到寨垭村担任乡村振兴工作队队员。曾今的红叶情缘，梦里的园田美好，我来了。

　　乡村振兴工作并不像传说中的“压力山大”，只要心里想干，大多数事情是能够干成的。加之寨垭村民风淳朴，四支力量工作给力，动态监测随时跟进，今日事今日做起，“两不愁，三保障”和安全饮水没有什么纰漏，而村民或外出务工，或在家种植养殖，收入方面稳中有升，这就可以有很多的时间和情绪去感受这座山、这些人。

　　寨垭的冬天总是来的那么早，又去的那么迟。十一月到村的我并没有迎来一场红叶的盛宴，而是一场雪的洗礼。“层林犹绿妆，群山已白头”，海拔900余米、临时停电的寨垭村委会就是一个字：超级冷。因为有媒体同志要到村采风，我们开始找老乡张罗柴火烧炭，老乡招呼我们在院子先烤烤火，我尽量佝偻着往火边凑，身前烟熏火燎，背后寒气逼人，同志们还在忙碌，我就只剩下嘴脸乌青、脚手冰凉的哆嗦了，着不住、受不了啊！还是单位的中央空调好啊！因为骤然降温，绿叶子变成了黑叶子，红叶肯定是没有了，而我却等到了十几年来的首次发烧，几乎从不吃感冒药的我嗑起了阿莫西林。十二月开始，温度更低了，城里阴天，山上下雪；城里下雨，山上下雪；城里出太阳了，山上还是下雪。冷冬寒雪还有一个极恶帮凶，力大无比，据说吹倒过梁上路边停放的摩托车；精力旺盛，日夜呼啸不停，掀起一片牌匾，叮咣声响，陪伴我们第一书记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极其残暴，好像不仅仅是割肉利器，已经是刮骨钢刀了。是谁说的？冻着冻着真的就不冷了。我们习惯了用塑料袋、麻绳捆住脚掌，折下树枝当做拐棍，风雪中，一步一滑地到户排查住房安全、粮油用度，送去棉衣棉被，宣传政策规定，消费扶贫买下老乡的年猪和农产品，一堆柴火、一个吊罐，热气升腾中是老乡安慰的笑容。不是很冷了，抓把积雪洗手洗脸，堆个雪人扮靓村委会，摘一把红艳艳的救命粮在雪地上摆出两颗心形，用一根芦苇串起，发给妻子一报平安，二献殷勤，是不是也有“红豆生南国”的几分浪漫？

　　冬天再漫长，春天也会来临。送别了2月底那最后一场雪后，寨垭村从“山色遥看近却无”到“满山皆翠碧玉妆”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随着春天的号角响起，各种野菜开始露头集结，寨垭村变得渐渐“富饶”起来。只知道在菜市场买菜的我更是大开眼界、大饱口福，蒿草一定要白蒿，而不能是臭蒿，和面擀开切片，面要略厚，要用野菜泡的酸菜调和，喜欢的还可以加些玉米粥，第一次吃支书娘子做的蒿子面片，一大碗肯定是不够的；绍子采摘嫩叶切碎，要用猪油微微炒过，和蒸熟的米饭搅拌再焖片刻，那种清香肯定是回味良久的；小蒜要腌制，香椿可炒蛋可凉拌，油菜杆焯水后捂成“冲菜”，还有荠荠菜、马齿苋、蒲公英、嫩桑叶、野韭菜、蚂蚁菜等等，随处瞅瞅、随便采摘，既是佐酒下饭好菜，也是营养健身佳品。向村里的老人请教，除了当即尝春吃鲜外，清洗干净，或焯水冷冻，或腌渍晾泡，还是可以反季保存的，于是乎和同事朋友开玩笑：“基本实现野菜自由。”寨垭的春天味觉是丰富的，视觉却是单调的，除了山林的绿就是荒地的黄，极少的油菜花田，零星的桃李杏果，“桃李春风一壶酒，醉卧菜田点点金”寻不到啊！怎么样为寨垭村增添一道春天的景观，也为乡村经济尝试一种新的可能，和支书商量后我联系了市、区林业技术推广中心的专家。专家就是专家，在对寨垭土质、气候等环境因素进行实地踏勘，对现有种植作物进行研判后，认为基础农作物包括寨垭已经初具规模的拐枣园区经济效益极低，没有较好的市场前景，可以守成，不足以发展，提出了适宜寨垭推广的“高端精品、专业管理”精品杂果产业发展建议，依托寨垭地域特色，形成网红观景、特色采摘、农家消费产业链，进而全面带动乡村经济发展。根据专家的推荐，个人也算以权谋公，联系兄弟单位捐赠了优质黄桃树苗进行试种，又利用节假日到石泉、汉阴等地考察“蜜糖杏、黄桃”园区，了解优质种苗进货渠道、管理技术、园区建设方案等等。虽然寨垭村目前因为缺资金、缺劳动力、缺大户带动，精品果业的发展暂时还不能落地上马，但是我们已经开始思索、尝试，相信随着国家乡村振兴产业扶持政策进一步明确优化，满山的桃李芳菲、硕果累累不会只在梦里出现。

　　春去，夏至，初秋，驻村时间总是过得飞快。盛夏到初秋的寨垭是温柔的，“最喜寨垭山高远，坐拥清凉处处风”，相较于冬寒，这里可以说是避暑胜地，白天的树影下、夜晚的院坝里，不用空调、不用电扇，山风徐来，既驱散了酷热，也赶走了蚊蝇。晴朗的夏夜，或星汉皎洁，或月洒清辉，清清白白的，或畅想、或交谈、或清茶、或薄酒，周遭只有虫豸的低鸣，说错了，间或还有支书、金友驱赶野猪的吆喝。这个夏天，我会找到一个山包包，再在山包包上寻觅一棵大树，在大树下坐下来，等待夕阳西沉，等待中思考这村子的前景；这个夏天，我会早早起床，从村委会步行至2、3、5组，去寻找不一样的风景，去感受不一样的心情，我知道哪里有日出云海，哪里有蒹葭苍苍，哪里可以露营野炊，哪里可以拍摄秋日红叶大片；这个夏天，我会在工作之余停下脚步，“微雨流雾层山，初花嫩果新园。闲来浊酒二两，虫鸟应和轻鼾”；这个夏天，我会在自己租下的菜地里忙碌，黄瓜一行、辣子一行，茄子、圣女果还有一行，城市生长、机关工作的我不再是五谷不分，和乡亲们终于有了共同的话题；这个夏天，我们遇到了61年一遇的旱灾，排查水窖，核定灾情，我在手机上下载了耘智保APP逐户拍照、定位，上报灾情损失，联系保险理赔，我们能做的好像并不多；这个夏天，清扫村委会的公益岗尚大姐早早地送来现做的神仙豆腐，九组的老周总是嫌给我们拔的菜蔬不够多，而监测户杨老汉一直念叨：“我家的土鸡蛋不卖给别人，都留给你们。”我们又为他们付出了什么？带个东西、养老验证、开具证明、聊聊废话，举手之劳罢了；这个夏天，我在房屋勘测中遇到了几位老人，带我趟开充满雨水的林间小道，带我步入年久失修的陈旧宅院，给我撑开雨伞、递来毛巾，提醒我注意安全，招呼我煎汤热水。雨一直在下，可是有这么多、这么好的人为我驱寒挡雨，还有什么路是走不下去的？

　　秋虽至，人别离。曾经用航拍仪以村委会为基点拍过寨垭村全貌，1-5、12-14组为村委会所在山梁，横亘南北，值1-5组方向云海蒸腾，山脉如蛟龙出海，迤逦蜿蜒、连绵不绝；15组，6-7-9-10组两侧所在山势拱卫，雄关漫漫，各有风景不同。但观红叶，最佳位置在2-3组石场点位，待得巴山一夜风，燃尽群山天亦红，最好雨过天晴、旭日东升，天蓝、云白、叶红、山叠，光影变幻，色彩流转，前中远景俱全，该有何等壮观！好像是命中注定，我终是没有等到寨垭漫山红遍。9月份单位领导要求“不能拒绝、不谈条件、立即到岗”，我从寨垭村离开赶赴他村担任第一书记，然后脚踝骨折卧病。然身在家，心已远，朋友圈里的早阳红叶较往年分外红艳，而早阳镇党委政府精心组织、大力推介的2022年“赏醉美红叶,品早阳美食”红叶旅游季活动和第一书记代言推介农副产品活动，通过农旅融合名片，把绿水青山变成金山银山，把村人存货变成现金，着实火了一把，让人耳目一新、热血沸腾。还记得是在今年六七月份，和支书商议寨垭发展名片，提出了“春尝百草夏纳凉，秋赏红叶冬嬉雪”的戏语，寨垭的野菜、山猪、白羊、山势、云海、夏风、秋叶、冬雪是当得起这个名片的。听说今年的寨垭在红叶旅游季很是火爆，想吃油饼搅团、蒿子面片得电话预约，赚钱不多，但确实分享到了红叶红利，真的很好啊！红叶荣枯只是一瞬，乡村经济需要持续发展，我们在网红带货、流量经济的今天去做农旅融合，是不是思路可以再广一些、事前添柴事后旺火再充足一些? 冬雪又至年将尽，待明日，更抖擞，叫群山溢彩、天地流丹，寨垭红叶分外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