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独攀太白岩。山道两旁的草叶上还挂着清露，湿漉漉地蹭着裤脚。台阶有些陡，我步履徐缓，一步一步，能听见自己轻微的喘息声。走了约莫20分钟，终于在半山腰寻到一块平整的青石，我坐下来，面朝东方，把背脊靠在石头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忽然，对面的翠屏山山顶亮了一下，紧接着，一道金光猛地从山脊背后跃了出来。旭日仿佛积蓄了一夜的力量，在某个瞬间“腾”地一下弹跳而起，万道光芒如箭矢般四散飞射。

沐浴在温暖晨光里，周身像被涤荡过一遍，神清气爽。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清凉的空气顺着鼻腔灌下去，一直沉到丹田。那些堆积在心里的焦虑、烦闷、懊悔、不甘——随着缓缓地呼气，从胸口、喉咙、鼻孔里排出，散入晨风中，再也不见踪影。而那美好的一切——阳光、鸟鸣、山风、露水的清响——都伴着鲜活的气息涌入胸怀。

正沉浸在这份舒坦里，忽然，一声悠长的汽笛声从江面上传来，“呜——”。那声音浑厚、沉稳，贴着江面漫卷过来，又撞在山壁上，弹回来，形成层层叠叠的回响。我睁开眼，循声望去，原来是一艘大型货柜轮正缓缓驶入万州港。那船在江面上慢吞吞地移动着，船上码满了货柜，红的、蓝的、灰的，一个挨一个，堆得密不透风。浪花在船头翻涌着，发出“哗啦——哗啦——”的闷响，仿佛连江水都在替它用劲。

望着那艘船，我心里忽然一动：如果人的心灵也载满了像这样一柜又一柜的忧愁烦恼，想不头痛恐怕都很难吧？一个念头压着一个念头，一件心事叠着一件心事，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还能走多远呢？

正想着，视线无意中往旁边一移，便看见另一幅画面——

长江边靠近一片芦苇荡的地方，系着一艘普通的乌篷船，船身被江水泡成了深褐色，乌篷微微拱起。船上没有人，也许船夫清晨上岸买早点去了，只用一根棕绳，将船松松地拴在岸边的石桩上。小船随着浪潮轻轻地起伏着，一起，一伏，再一起，再一伏，节奏舒缓得像晃动的摇篮。船尾微微翘起，又轻轻落下，拍打出细碎的水花，那声音轻轻的，像有人在耳边哼着古老的催眠曲。船身的倒影在水面上随着波纹扭来扭去，如同一个自在的梦。

望着那条乌篷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豁然开朗——原来空船也是一种幸福啊！

货柜轮，载着数不清的货柜，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船长的眼里只有吃水线、风浪、暗礁，哪还有心思去欣赏两岸的青山绿水？而这条乌篷船呢，它什么也不载，风来了就随风摇摆，浪来了就随浪起伏，船身是轻盈的，缆绳是松弛的，连水花打在船底的声响都是从容不迫的。它的空，恰恰是它的自由。

恍然忆起《庄子·山木》中的一句箴言：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惼心之人不怒。以前读这句话，只觉得玄妙，今天坐在太白岩上，看着那条乌篷船在晨光中悠然起伏，才真正品出其中滋味。所谓“空船”，就是不执着、不滞碍、不把那些货柜一样一样往心里搬。心空了，风浪就伤不了你；心空了，才能装得下满山的鸟鸣、满江的碎金、满天满地的清音。

只是，想到这里，又不免叹息。庄子两千多年前的“空船”清音，如今又能唤醒多少人呢？我们活在一个知识爆炸的时代，人人都像那艘满载的货柜轮，在信息的海洋里艰难航行，生怕错过什么、落下什么。手机的屏幕从早亮到晚，心也从早忙到晚，哪里还有工夫去系一条空船，听一听潮水拍打船舷的声音呢？

江风再次拂过，那条乌篷船仍在轻轻地摇着。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暗自期许：从今天起，至少试着把自己的船清空一点。不用多，就一点点——卸下一个货柜的焦虑，再卸下一个货柜的攀比。船轻一些，日子就会好过一些。

晨光越来越亮，太白岩上的鸟叫声越来越密，像一场小小的音乐会。我转过身，慢慢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