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介绍：张美生，广东省档案馆民间档案征集鉴定专家，2023年度“汕头好人”、2024年“广东好人”。自37年前与侨批结缘以来，他一直致力于侨批的收集、研究、保护、宣传工作，让珍贵的历史文化遗产在新时代焕发新的光彩。

随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在全国热映，一封封漂洋过海的侨批，串联起几代潮汕人的家国深情，也让侨批文化走进大众视野。让我们跟随张美生的讲述，感受侨批背后的文化内涵与人文情怀。

侨批的多样形态与传递体系

记者：在潮汕方言中，“批”即书信。侨批兼具汇款与家书双重功能，在百余年发展中形成了多样的外在形态。您能和我们讲讲侨批的主要形态吗？

张美生：侨批档案在百年发展中形成了多种样式，其中以折叠封、红条封回批、票根，山水封、邮资封、航空封侨批通知书等样式最具代表性和历史价值；此外还有红纸单页、红纸折页、侨汇通知书等相对近期的侨批档案。

折叠封是19世纪初出现的侨批形态。早期华侨生活拮据，没有专门的信封，于是发明了一体化的折叠方式。在纸张内侧书写家书内容和汇款金额，再按照约定俗成的折法依次折叠，形成一个标准的信封形状。正面书写收信人地址和姓名，背面用糨糊封口，加护封章或如意章。这类侨批成本低廉、方便水客跨境携带，是最原始的形态。红条封是流传最广、最经典的潮汕侨批样式之一。因信封正中印有红色竖条而得名，红色寄托着华侨期盼家人平安、钱款顺达的美好心愿，是华侨认知度最高的侨批形式之一。山水封盛行于20世纪20至80年代，信封印有山水、人物、花鸟、虫鱼、名人名言等纹样，兼具审美与文化内涵，承载着海外游子的乡愁与家国期许。在侨批档案中，航空封出现在20世纪40年代。航空封印有航空标识，递送效率大幅提升，是近代侨批现代化的重要体现。以上侨批档案，批局备有双份寄批目录，以保障侨批业务规范运转与华侨血汗钱的安全。

记者：在那个交通不便、通信落后的年代，一封侨批要从南洋送到潮汕亲人手中，往往需要一个月左右，甚至更长的时间。这背后，离不开一个特殊的机构——侨批局。它是一个什么性质的组织？侨批从寄出到送达，需要经过哪些环节？

张美生：侨批局是在近代中国跨国邮政和金融体系尚不健全的背景下诞生的民间机构，兼具邮政与汇兑功能。它依托遍布海内外的联号网点，构建起一套成熟的跨境银信递送体系。

以泰国振盛兴批局为例，其寄递流程非常规范。首先，海外华侨携带钱款和家书到批局寄批，批局的工作人员会登记“寄批人”“寄批地”“收批人”“收批地”“批款数额”等信息，并为每件侨批列字编号，方便对侨批进行收寄、登记、核对。

批局把所有需要寄送的侨批集中起来，装入总包，在总包上贴上邮票，交给邮政，寄到汕头的振盛兴联号批局。批局收到外洋的来批后主要做两件事：分类和配批。分类是把总包里面的侨批按地址一一分类，如寄到汕头、潮安、揭阳等，配批就是配上相对应的回批。配批完成后就交给分批人（潮汕俗称“批脚”）分投到侨乡，分发给侨眷。批脚将侨批分给侨眷的时候，也会催促他们赶快写好回批，然后拿“回批”和“侨批”到批局指定的“银庄”或代理点领取汇款。随后，汕头批局再将收集到的“回批”集中装入总包，贴上邮票寄回泰国振盛兴批局。海外批局收到“回批”后，会第一时间通知华侨领取。海内外联号批局相互协作，共同完成一次寄递侨批、回寄回批的业务。

侨批的文辞韵味与烟火温情

记者：影片中的侨批，文字优美凝练，如“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尽显温柔深情。这种独特的语言表达方式，源于怎样的历史背景和文化土壤？

张美生：电影中，侨批文字呈现三行诗般的凝练与诗意，源于潮汕侨批在特定历史语境中形成的“文言文和白话文交织”的书写传统。这种表达形式，是古典诗词文化、潮汕民间说唱文化，以及代书文人审美共同造就的。

侨批中最动人的句子，普遍带有深厚的唐诗气质。“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似与你并肩共赏”，蕴含唐朝诗人张九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意境；“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则是唐代诗人王勃的“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民间化转写，将文人雅韵化作普通人的家常牵挂。

海外华侨想家时，不直抒胸臆，而是以眼前的江、月等天地景物为载体，追求含蓄的美感与“忍而不发”的情感克制。这种“不写之写”恰是古典诗歌“意在言外”美学的生动体现。

同时，侨批语言风格也深受潮汕深厚的民间说唱传统影响。潮汕说唱是以潮州歌册为主体的民间说唱文学体系，潮州歌册的特点有三：一是全部用潮汕方言编写，无需乐器伴奏，仅凭字音高低曲折自由读唱，音韵整齐、朗朗上口。二是以七字句为基础，四句为一组、每组一韵，同时穿插三三四、三三七、五字句、六字句等多种句式，节奏多变，既符合口语习惯，又有诗歌的韵律美。三是全民普及，深入生活。过去潮汕地区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歌册，人民群众将“唱歌册”作为主要娱乐方式。内容涵盖历史故事、民间传说、地方乡贤事迹，甚至还有专门讲述华侨“过番”经历的《过番歌》《手布诗》等。“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就采用了歌册中常见的长短句结合方式，读来自然流畅、情真意切。

此外，那些在街头替华侨或侨眷代笔的文人，也是这一语言风格的关键缔造者。他们以代写书信为生，从小描红习帖，写得一手漂亮的行书。写批时，他们一方面要精准地表达出华侨或侨眷想表达的内容，另一方面又要自觉秉承传统文人的书面语言规范，在化繁为简中追求精练与典雅，最终形成这些用“最少的字”装下“最沉的情”的侨批家书。

让我们一起来看一封现实中阿公写给阿嬷的情书吧，它是华侨王希添寄给自己的妻子陈妙芝的。批里写道：“妙芝贤妻如晤，久别芳颜，无时不思量，卜玉体安爽，诸事遂心……”这封丈夫写给妻子的信，开头没有顶格书写，体现了夫妻平等的观念。丈夫会用“贤妻”这样的称呼夸奖妻子，夸她在家孝敬公婆、抚养子女。批信在收批人和寄批人处加盖如意章，寓意“内外平安”。

记者：旧时华侨和侨眷多不识字，侨批是如何在传递文雅信息的同时，又确保汇款安全、防止作假的？

张美生：侨眷收到侨批后，会请乡里识字的乡贤、文人代为读批、释义，文字文雅是为传情达意、留存文脉，而最重要的是汇款信息不容出错。批款往往以苏州码（潮汕俗称“商码”）书写，防伪性强、通俗易懂。同时，旧时普通商民习惯在市场交易中以“商码”记账，简明扼要，一目了然。至于侨眷凭侨批、回批领批银、兑付钱款时，工作人员会严格核对侨批信息和“寄批目录”，两者完全一致方可兑付，层层保障华侨血汗钱的安全。

记者：除了“商码”，侨批里还有什么特殊的表达方式？

张美生：侨批里有大量独特的潮汕方言词汇，只有潮汕人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比如，“生理”指生意，“讨赚”指赚钱，“目汁”指眼泪。还有很多固定的尊称和祝福语，比如对母亲称“母亲大人膝下”“慈母大人尊前”，对妻子称“贤妻妆鉴”，对大嫂称“贤大嫂慧鉴”，祝福生病的长辈会说“早占勿药”，意思是不用吃药就能早日康复。

侨批的乡土情怀与家国大义

记者：家书文化在我国各地都有悠久的历史，为何唯独潮汕孕育出体系完整、特色鲜明的侨批文化？这与潮汕地区的地理环境、历史传统以及人文精神，有着怎样的联系？

张美生：这是地理环境、历史传统与宗族观念三重因素叠加的结果。

第一，地理环境是根本驱动力，潮汕地狭人稠，加之天灾频发，农耕资源不足，迫使大量潮汕人下南洋讨生活，离乡者必须寄钱来养家，催生出跨洋汇款与书信结合的需求。第二，历史传统提供了制度雏形。潮汕历来有“过番”的传统，早期水客通过同乡网络携带银信往返，逐步形成了规范。后来水客演变为专业的批局，依托沿海港口的贸易经验，建立递送节点，为侨批提供了运作基础。第三，宗族观念赋予其灵魂。潮汕宗族网络密布，个人命运与家族深度捆绑，华侨将寄批视为对父母妻儿的责任，收批者也以“有侨批来”为家族荣耀。这种信任使水客和批局无需现代金融机构背书，仅凭同宗同乡的信用就能完成大量跨洋银信流转。

侨批不仅是单纯的家书汇款，而是潮汕人在离散生存中，将家的承诺通过血缘、地缘、网络固定下来的一套完整的体系。

记者：您收藏的最晚的侨批是哪一年的？为什么侨批业正式结束后还有侨批寄来？

张美生：我收藏的最晚的一封侨批是2010年的。根据国务院的指示，1973年侨批业正式并入银行，批局结束了历史使命，但一些海外的批局仍在为华侨提供寄批服务。

2010年的这封侨批的主要内容不是寄钱接济家人，而是海外华侨委托故乡的亲人代为祭拜祖先。这充分体现了海外华侨浓烈的根系意识，他们时刻不忘自己的根在潮汕。2023至2024年，汕头市政府分别在泰国、马来西亚、柬埔寨及中国香港地区举办“三江出海　一纸还乡”侨批展，我非常荣幸地受到邀请，到展览现场讲解侨批。在泰国侨批展现场，有一位老华侨带着儿子来看展览，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他对儿子说：“这些侨批是以前泰国的亲人寄给潮汕侨眷的，现在潮汕亲人将侨批带回南洋展示，这就是不忘过去。你要记住，我们的故乡在潮汕，潮汕就是我们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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