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月下,丝路花雨,犹闻盛唐气象。那是一个令后世心驰神往的时代,也是将中华文明推向鼎盛阶段的重要时期。
唐代兼具强大的军事实力与璀璨的文明影响力,以亦文亦武、张弛有度的格局,铸就了真正意义上的“天下国家”。被周边邻族共尊为“天可汗”的唐太宗,曾言“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故其种落皆依朕如父母”。这种开明包容的“华夷混一”理念,打破了狭隘的族群与地域壁垒,成就了中国古代大一统王朝的鼎盛格局。
盛唐时期万国来朝,中外交往空前繁盛。中亚康国、安国、石国、曹国等常年与唐保持朝贡往来。据考证,新罗使节到唐长安达89次,阿拉伯大食使节进入长安约39次,拂菻(拜占庭)使节有7次,师子国(斯里兰卡)使节有3次。至于史书记载次数不详的婆罗门(印度)、泥婆罗(尼泊尔)、骠国(缅甸)、波斯以及西亚、北非诸国,遣使来朝也非常普遍。
随着各国使节纷至沓来,大唐长安成为当时永通万国的超级大都会。诸国使节的频繁来朝,同样给唐人带来了更为广阔的视野。唐代法令明确规定,“凡蕃客至,鸿胪讯其国山川、风土,为图奏之,副上于职方;殊俗入朝者,图其容状、衣服以闻”。可见,唐朝已经设立了专门机构与官吏,负责了解世界、开展国际交际工作。
彼时长安,胡服、胡食、胡艺等异域文化随处可见。大翻领、带薄帷的帽子,各式各样的文眉样式、彩妆、新异的发型,伴着雨点般急促的羯鼓、鸟鸣般清扬的羌笛,异域风情随处可见。长安街巷之间的世人,每天都在出席一场“世博会”。
据史料记载,唐长安街头外国人非常多。贞观年间,国子监六学学生共八千余人,其中本国学生三千余人,外国留学生接近五千人。外国留学生可参加专门为其设立的“宾贡科”考试。据历史学家严耕望考证,自唐穆宗长庆年间至五代中叶(930年前后),新罗士子登唐朝宾贡科者达90人。世界各国青年留学生的大量涌现,无疑是大唐长安这一国际大都会颇具“世界性”之体现。
1981年8月,宝鸡法门寺中矗立了372年的明代真身宝塔,因年久失修和连日暴雨侵袭,半边塔身轰然坍塌。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建筑物倒塌事件。六年后,随着修复工程的推进,封闭长达1113年的唐代地宫重见天日,2499件奇珍异宝从地宫中横空出世,与地宫中唐代物账碑记载的件件吻合,一件不少。其中,除了四枚佛指舍利乃佛教圣物之外,其余的珍宝几乎皆为金银、珠宝、丝绸、陶瓷质地的顶级奢侈品,其奢华程度令人咋舌。
地宫出土的唐僖宗御用成套宫廷茶具,是目前所知时间最早、组合最全、等级最高的成套茶具。出土的27000多枚钱币中,除数百枚金银质地、铸造精美的“开元通宝”之外,还有13枚玳瑁开元通宝,为现存发现年代最早、绝无仅有的玳瑁币。同时出土的被称为“世界锡杖之王”的银金花双轮十二环锡杖,是现存发现年代最早、体型最大、等级最高、制作最精美的佛教法器。这件锡杖全长196.5厘米,重2390克,敕造于唐咸通十四年(公元873年),系唐懿宗为迎送佛骨舍利而造。因为使用金银打造,整件锡杖通体金光闪烁,熠熠生辉。杖首为四股双轮十二环,唯有释迦牟尼佛可配此形制,比传说中唐僧的九环锡杖更为尊贵。地宫内13件宫廷秘色瓷,器型规整,晶莹润泽,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国宝。那盛装佛指舍利的八重宝函,是现存层数最多、工艺最精湛的舍利宝函。八重宝函层层相套,锁钥俱全,除最外层檀香木宝函残坏外,其余七重保存完好。宝函上的黄金、白银、宝石、玉珠镶刻一体,巧夺天工、精致无双。
以佛教东传与融合为代表,各类外来文化、异域技艺,在大唐兼容并蓄的格局中落地生根、迭代新生。域外宗教、民俗、器物传入中原后,并非简单复刻照搬,而是与华夏文脉深度融合,完成独属于盛唐的文化再造。
1970年,西安南郊何家村一处唐代窖藏出土千余件珍贵文物,其中鎏金舞马衔杯纹皮囊式银壶、镶金兽首玛瑙杯是中外工艺交融的巅峰之作。银壶仿照北方游牧民族的皮囊酒袋样式打造,玛瑙杯借鉴西域兽角形饮器样式,匠人将原生器具材质替换为银、鎏金与缠丝玛瑙,尽显匠心。这般独具异域风貌又融汇中原技艺的器物,堪称盛唐长安专属的定制珍品。
遥想当年,游牧民族见到熟悉的皮囊形制化作精致的鎏金银器,西域先民见到寻常兽角酒器变为整块玛瑙雕琢的宫廷重器,定然会惊叹于大唐的富庶包容与匠心独运。跨越千年,这份多元共生、兼容并蓄的盛唐气度,依旧令人由衷赞叹。
盛唐的恢宏气象,亦见于宫廷雅乐与盛世仪轨之中。唐玄宗开元年间,宫廷驯养百匹舞马,专职教习演练。开元十七年,朝廷定玄宗诞辰为千秋节,每逢庆典,舞马列队于兴庆宫勤政务本楼、花萼楼前,献艺祝寿。舞马身披锦绣璎珞,随宫廷乐舞节拍起舞,乐至高潮时,舞马踏三层高台、屈膝垂首,口衔酒杯,俯身拜寿。唐代诗人张说在《杂曲歌辞・舞马千秋万岁乐府词》中以“垂头掉尾醉如泥”一句,生动描摹出舞马献酒祝寿的灵动姿态,定格了独属于盛唐的恢宏雅韵。
大唐气度与长安风华,令人神往。在这里,异域与本土共生,传统与创新相融,没有封闭的壁垒,没有狭隘的桎梏。心之所向,皆为山河;文明所至,皆是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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