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电影《长安的荔枝》剧照
2025年,由大鹏执导、改编自马伯庸同名中篇小说的电影《长安的荔枝》打动了许多观众的心。唐天宝年间,明算科出身的九品小吏李善德被临时委任为“荔枝使”,奉命在杨贵妃生辰前将岭南新鲜荔枝运至长安。在艰难的转运过程中,他目睹各级官吏层层盘剥、百姓不堪重负的乱象,内心深受触动,遂不顾个人安危向杨国忠进谏,痛陈此举劳民伤财。最终李善德被革职杖责、举家流放岭南,却也因此避开不久后爆发的安史之乱,得以在岭南安稳度日。细观影片不难发现,其讽喻内核的构建、人物形象的塑造,均暗合唐代诗人杜甫诗作的思想内核与艺术笔法。
电影开篇便交代了主人公李善德的身份:司农寺上林署九品监事。司农寺是唐代中央重要机构,主管农业、仓储等,上林署作为司农寺下属衙署,专管皇家园林、果蔬供应等,九品监事负责账目核算、物资清点、农田管理,属于底层小吏。随后,李善德被临时委任为“荔枝使”,被要求从岭南运送新鲜荔枝至长安。他深知荔枝“一日色变、二日香变、三日味变”,岭南距长安五千余里,这几乎是无法完成的死任务,绝望之下意欲自尽。此时,他的同僚、好友杜少陵登门,向门卫自报身份为“右卫率府兵曹参军杜少陵”。结合片尾剧情,李善德被贬岭南后与苏源重逢,二人叙旧时,谈及安史之乱爆发,而天宝十四载(755年),杜甫恰好被授官右卫率府兵曹参军,同年安史之乱爆发,可知片中杜少陵的原型正是杜甫。
这一设定亦有杜诗可证。天宝十四载十月,杜甫留居长安,作五律《官定后戏赠》:“不作河西尉,凄凉为折腰。老夫怕趋走,率府且逍遥。耽酒须微禄,狂歌托圣朝。故山归兴尽,回首向风飙。”诗题自注:“时免河西尉,为右卫率府兵曹。”宋代学者黄鹤笺注:“其改卫率府参军,乃在十四载。”杜甫自号少陵野老,源于他困居长安十年(746年—755年)间,长期寓居少陵、杜陵一带。少陵是汉宣帝许皇后陵,规模小于宣帝杜陵,故称“少陵”。《长安的荔枝》将品级相近、同处一个时代的李善德与杜甫设定为挚友,实现了艺术虚构与历史史实的统一。
无论原著还是改编电影,均大量借鉴、化用杜甫的贡荔枝题材诗作及其讽喻主旨。杜甫以批判宫廷征贡荔枝、劳民伤财为核心的诗作,主要有《病橘》《解闷十二首》等。唐肃宗上元二年(761年),杜甫写下《病橘》,篇末云:“忆昔南海使,奔腾献荔支。百马死山谷,到今耆旧悲。”此诗借咏病橘揭露现实,影射唐玄宗命南海进贡荔枝、劳民伤财的往事,批判封建帝王为满足口腹之欲苛待百姓的行为。片中李善德所任、负责将岭南新鲜荔枝运往长安的“荔枝使”,正对应杜诗中的“南海使”;诗中“奔腾献荔支”“百马死山谷”的沉痛画面,也在影片中得到具象化呈现。
唐代宗大历元年(766年),杜甫作组诗《解闷十二首》,在“其九”中抒发了对唐玄宗征献荔枝劳民误国的感慨:“先帝贵妃今寂寞,荔枝还复入长安。炎方每续朱樱献,玉座应悲白露团。”《资治通鉴》卷二一五中明言:“妃欲得生荔枝,岁命岭南驰驿致之,比至长安,色味不变。”《新唐书·礼乐志十二》亦记载:“帝幸骊山,杨贵妃生日,命小部张乐长生殿,奏新曲,未有名,会南方进荔枝,因名曰《荔枝香》。”原著与影片中多次明确强调,需在杨贵妃生日前,将岭南鲜荔枝运抵长安,影片更以“距贵妃生日余……日”的字幕作为剧情推进的时间轴;杜诗中的“先帝贵妃”,对应影片中的“圣人”(唐代对皇帝的俗称)与贵妃,片中的岭南“鲜荔枝”,正是《资治通鉴》中“岁命岭南驰驿致之”的“生荔枝”。可见,整部作品的叙事框架与贡荔枝题材的杜诗高度契合。
影片中不少配角的塑造,也受到杜诗的影响或启发。李善德抵达岭南后,遇到了来自林邑国的奴仆林邑奴,对方被他的善意感化后,成为他忠心耿耿的助手。此后李善德前往荔枝园,又与荔枝园主阿僮相识,当他称呼对方“阿僮姑娘”时,阿僮直言,过往官员只叫她“獠女”。林邑奴与阿僮这两个角色,均与杜诗《示獠奴阿段》存在关联:“山木苍苍落日曛,竹竿袅袅细泉分。郡人入夜争馀沥,竖子寻源独不闻。病渴三更回白首,传声一注湿青云。曾惊陶侃胡奴异,怪尔常穿虎豹群。”该诗创作于杜甫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初期。诗中“獠”为古代对南方僚人的泛称,“獠奴”指杜甫所雇的当地少数民族仆人阿段。诗中记述,杜甫家引水竹筒被堵,水流不通,阿段不畏艰险入山查巡、寻泉引水,杜甫对其勇义颇为赞赏,也体现出他平等待人之情怀。影片中的林邑奴,在得到李善德敬酒、约定带他去长安等平等相待后,同样不惧危难,在李善德押运荔枝途中独当一面,甚至为了保护主人付出了生命,颇有阿段之风采。而阿僮的身份设定与人物形象,亦与《示獠奴阿段》有关。《杜诗详注》在此诗下,引黄鹤注云:“獠奴,公之隶人,以夔州獠种为家僮耳。”《困学纪闻》亦载:“《北史》:‘獠者,南蛮别种,无名字……妇人称阿夷、阿等之类’。”显然,作为岭南“獠女”的阿僮,自是“南蛮别种”,甚至“阿僮”这个名字,也应是“獠种家僮”的简称。
从人物设定到叙事骨架,从讽喻精神到底层关怀,电影《长安的荔枝》虽在原著基础上完成了影视化再创作,但其精神脉络始终与杜甫诗歌一脉相承。影片借一场千里送荔枝的荒诞差事,写尽盛世阴影下的民生疾苦与官吏倾轧,既延续了杜诗“穷年忧黎元”的悲悯情怀,也传承了其针砭时弊、直面现实的批判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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