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清荷檐下猫》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夏日盛景，莫过于一方荷塘。莲叶铺展连绵，荷花明艳盛放，清风拂过，荷香袅袅，沁人心脾。如若此时，檐下再卧着一只慵懒的猫咪，想必会更让人感到闲适无比。

季羡林先生的散文集《月下清荷檐下猫》，便道尽了这份夏日的清雅意趣。窗外蝉鸣鼎沸，热浪顺着窗缝挤进来，我独坐在书房中，翻开书，心绪先自沉静三分。炎炎夏日，最宜于树荫竹榻之间，伴半盏凉茶，慢读此书。

这本散文集收录了季老的四十余篇散文，全书分为两辑，第一辑为“柔蓝一水萦花草”，写的是清塘的荷、故园的枸杞树、院中的马缨花，还有那些季老待之如友的夹竹桃、海棠与五色梅；第二辑是“雪猫戏扑风花影”，写的是猫狗兔鸟等小生灵，主角自然是他心爱的那几只猫，虎子、咪咪和咪咪二世。季老是学贯中西的国学大师，精通梵文、巴利文、吐火罗文，学养深厚，写的散文却质朴平实。他自评文字追求“淳朴恬澹，本色天然，外表平易，秀色内涵”，读其文章，如同端坐于老槐树下，听一位温厚的长者缓缓谈起平生所见一花一木、一猫一犬。没有空洞的大道理，不刻意卖弄文辞，却字字温润、句句动人。

书中写荷的篇目里，《清塘荷韵》最令人难忘。季老回忆自己三十余年前搬到北大朗润园时，楼前的池塘原本生有荷花，后来不知为何尽数消失，只剩一池清水。他总觉得缺了什么，便寻来湖北洪湖的莲子，用铁锤在莲壳上敲出裂口，投入池中，日日盼着，可是三年过去了，塘中仅长出五六片单薄的荷叶。若是换作旁人，恐怕早已放弃，季老却不急不躁，始终保持耐心。待到第四年，一夜之间，塘中突然长出一大片绿叶，且扩张的速度十分惊人。随后，红艳耀目的荷花次第绽放，亭亭而立，满池芬芳。季老从荷花蛰伏三载、一朝盛放的过程中，看见了天地赋予生命的“极其惊人的求生存的力量”。一池荷花尚且如此，人又何尝不是？读到这段文字，浮躁的心便会慢慢沉下来，像一池静水，映出天光云影。

除了荷，季老写猫更是情意深挚。养猫几十年，他对猫的偏爱几乎到了“纵容”的地步。狸猫虎子脾气烈，见人便咬，季老的一位老朋友想摸摸它，还被咬了一口。可季老从不责打猫咪，他在文中直言：“我一向主张，对小孩子和小动物这些弱者，动手打就是犯罪。”稿纸被猫尿湿，他只是哭笑不得地抖一抖、等纸自己干；猫咪生病，他心甘情愿地悉心照料。每每读到这些细节，我总是会心一笑，这位大学问家，竟也心甘情愿地成为“猫奴”。爱猫的背后，是季老对弱小生命的悲悯、对生命的尊重。季老感慨：“同它们在一起，我心里感到怡然，坦然，安然，欣然。不像同人在一起那样，应对进退、谨小慎微。”这般质朴深情，读来格外温馨。

夏日悠长，若想隔绝暑热，除了吃西瓜、喝凉茶，便是读这样一本散文集。季老的文字如初秋的月光，清清凉凉地洒下来，却照得人心里头无比亮堂。他写马缨花：“细碎的叶子密密地搭成了一座天棚，天棚上面是一层粉红色的细丝般的花瓣。远处望去，就像是绿云层上浮上了一团团的红雾。”写夹竹桃：“我特别喜欢月光下的夹竹桃。你站在它下面，花朵是一团模糊；但是香气却毫不含糊，浓浓烈烈地从花枝上袭了下来。”写北平公寓里的枸杞树：“只剩了夕阳的余晖返照在这苍老的枸杞树的圆圆的顶上，淡红的一片，熠耀着，俨然如来佛头顶上金色的圆光。”在他的笔下，这些寻常的草木仿佛都有了灵性，而他那份从容淡泊的心境，也在字里行间缓缓流淌而出，读者便像是跟着他，在月下的荷塘边散了一回步，在檐下的猫影里打了一个盹。

合卷之时，日头已然西斜。季老在散文《回家》中写道：“我真觉得，大自然特别可爱，生命特别可爱，人类特别可爱，一切有生无生之物特别可爱，祖国特别可爱，宇宙万物无有不可爱者。”这句话，大概是这本书最好的注脚。《月下清荷檐下猫》的动人之处，正在于它不刻意说教、不刻意煽情，只借花草、小猫的日常琐事，消解读者心中的焦躁疲惫，使人重新留意身边的细碎欢喜。一池荷香，一檐猫影，人间清欢，原应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