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山，喜欢坐车在山路上盘桓，任眼神抚过山峰的感觉；我喜欢站在山顶，远眺更远处的群山，想象山外世界的感觉。这种喜欢是近年来才发觉的，也许是年少时记忆的回响，只要身处山里，我的内心就会感到无比平静。

小时候随姥姥生活在晋南黄土高原，站在窑洞前的院子里，入眼的是黄土塬下黄河对岸隐约的群山。傍晚时分在窑洞顶的庄稼地里割猪草，起身时，便能看见北边的群山在夕阳下笼罩着淡淡的烟雾。过些时候，就听见姥姥急唤我吃晚饭的声音。夏夜，跟着姥姥在院子里乘凉，偶尔会看见对面黑魆魆的群山中有亮光在穿行，姥姥说那是火车在跑。那时候我所有的认知都来自姥姥，我看到的、听到的就是世界的全部，就这么大。山也就那样远远静立着，它在那里，就应该在那里，就像我身边有姥姥，姥姥身边有我一样。

到了该上学的年纪，我回到父母身边。我的父母在一个矿山企业工作，居住区周边群山环绕，大多时候满目苍翠。矿山的一天是从每家每户在院子里搭的小厨房飘出响动开始的，我家也不例外。那是母亲在生火做早饭。现在我还会吐槽，母亲给我们做的早饭，一年365天有362天是玉米面糊糊，配馒头、咸菜，只有大年初一至初三的早上能喝上红豆粥。母亲解释说，那时候要生蜂窝煤炉子，很难点燃，火势也小，能保证一家老小在上工、上学前吃上热乎饭，已经拼尽全力了。矿山的日子就是这样，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升起，从西边的山头落下。天气晴好时，父亲傍晚下班走进巷口，夕阳会在他身后镀上一层耀眼的光晕，我立刻跑回家喊：“可以吃饭啦！”

春天，学校会组织春游，去爬山。老师会把小奖品藏在划定区域的野草、石块下，让我们自己寻找。我不记得自己有寻宝的耐心和运气，但山涧溪水的清冽仿佛还在指间流淌；漫山遍野的野刺玫开得正好，那小小的黄色花朵，至今还开在我的记忆里。也难忘母亲给我准备的春游吃食——单位食堂自制的面包，那味道后来再也没机会吃到。我最爱的是山里的秋天，各种叫不出名的野果子、山蘑菇，被采来拿到集市上卖。小孩子们总呼朋唤友，攥着零花钱买野果子吃；母亲炖的野蘑菇，让全家人口齿留香。矿山滋养着矿区的千家万户，它是灵动的、丰盈的，永远镌刻在矿山儿女的心间。

一晃十几年过去，我到北京上大学，后来工作、结婚生子。在北京的几十年里，我一直在京西工作生活，抬眼就能望见西山，总为西山的落日晚霞惊艳，总要急唤爱人一同观赏。人间的美好，在共同感受时才会加倍动人。更多时候，我会在工作间隙，站在办公楼的高层，默默看着同样静立的西山。我时常想，山上的草木山石是否还是我来时的模样；对面看山的人，它还熟识吗？时间在走，生活在变，有些东西是永恒不变的：那就是内心的温暖与爱，那就是生命的根基。就像山一样，虽然山上的草木岁岁枯荣，可山一直站在那里，看着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