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刚满两月龄的小朱鹮扑棱着还没长齐飞羽的翅膀,歪歪扭扭地从巢里跃下来——这是它第一次学飞。它那烟灰色的绒羽还带着雏鸟特有的软蓬蓬的质感,喙尖那成年朱鹮标志性的朱红还没长开,只晕着一层浅浅的粉,像偷蹭了枝上未落的山桃花粉。它学着亲鸟(即鸟类繁殖期内,负责孵蛋和育雏的成年鸟)的样子,小爪子紧紧攥住低处的松枝,晃了晃身子才站稳,圆溜溜的黑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这只小朱鹮是在五月初破壳的。那天,我们公益诉讼团队正在开展高速公路桥面径流收集系统受损案件的整改效果“回头看”,团队负责人陈波突然接到了沮河朱鹮保护基地站长王华强打来的电话:“老陈!好消息!今年七只幼崽全部顺利破壳了,还有对亲鸟刚下了5枚蛋,建站以来最多的一回!”陈波笑着说:“这可真是五福(孵)临门啊,可喜可贺。”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笑声:“那可不!这一窝窝能平安孵化,少不了你们的功劳。”挂断电话,陈波长出了一口气,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说:“这大半年没白费啊,咱们也算为铜川籍的朱鹮出了一份力。”
相视一笑的瞬间,我的思绪也飘回了大半年前刚接到案件线索的那天……
去年秋天,我在“益心为公”志愿者检察云平台看到这样一条线索:包茂高速桥下的管子破裂,下雨时一直往河里淌黑水,连忙向陈波汇报。
陈波是跨行政区划改革后陕北高原地区检察院公益诉讼团队的第一任负责人,四年来,他带着团队跑遍了管辖范围内的铜川、延安、榆林,对各处关键点位都一清二楚。看到线索,他语气凝重地说:“包茂高速是一条北南纵线,北起内蒙古、南至广东,途经陕北三市,往南串着玉皇阁水库,往北过南泥湾、无定河湿地,全是朱鹮常落脚的敏感区,不是小事。明天你、梦迎和我,咱仨去看看。”
听到“朱鹮”这两个字,我心里一动。做宣传工作这两年,我写过几次朱鹮的故事,知道它是铜川生态修复的活名片,是从秦岭飞来、在陕北扎根的“吉祥之鸟”,却未曾亲眼见过这些白羽红冠的精灵。但是,我手头还有个写稿的活儿……陈波似乎看出了我的纠结,笑着补了句:“走吧,一起去,还能拍点素材。”
同去的还有周梦迎,跟我差不多同时进院的检察官助理。她来之前做过五年律师,做事向来细致。一路上,我抱着相机坐在车窗边,眼睛不住地向外瞟,盼着能在路上撞见一两只朱鹮。
到达玉皇阁水库时,秋阳正盛。坡上长满半枯的黄蒿和狗尾巴草,一踩就塌下去一片,没有落脚点,我和周梦迎互相搀扶着蹭下了坡。刚下到半坡,沤烂的腥臭味就隐约传了过来。翻过沉淀池的铁丝网,我们看到,有一截已经断了一半的排水管道悬空垂着,因为最近刚下过雨,污水在混凝土上淌出一道黑色的印子,一直没进岸边的草窠里。“王站长跟我说过,这一片浅滩是朱鹮的核心觅食区,它们迁徙时一定会在这里补充食物。”陈波抬头往水库方向望了望,眉头拧成了结,“管子往这儿渗,可能直接影响它们的觅食环境。”
周梦迎蹲在另一侧拍取证照,我站在边上记点位,刚写了两行,突然瞥到,远处的水面上掠起一道淡粉的影子,翅膀斜斜地擦过水面,落在了更远的滩涂上。是朱鹮!这是我第一次在野外看见它,我的心情本该无比雀跃。可是看着身边破损的收集管道,顺着路基下的桥梁墩柱浸入土里的污水,我的心抑制不住地沉了下去。2013年,专业人员采用人工野化放飞的方式将朱鹮带了过来,是为了让它们持续北迁、扩大种群,可如果迁徙路上可供觅食的浅滩都被污染了,它们怎么繁衍?
我们一直往北走,来到南泥湾,看到桥洞底下的沉淀池同样堵得严严实实,发黑的积水上漂着烂树叶,出水口塞得满满当当。陈波沿着桥洞走了个来回,鞋底沾了厚厚一层泥,出来的时候在路边蹭了好半天。回来后,我们将十几处问题点位挨个列出来,发现问题最大的地方基本上都在交界段,行政部门你管一段我管一段,但是没有人在意桥底下这些隐蔽的问题点位。针对排查出的跨区域共性问题,我们依法向三市相关行政部门制发检察建议,推动沿线开展桥面径流设施专项排查整改。
检察建议发出去没几天,生态环境部门的李科长就把电话打到了办公室,语气里带着为难:“陈主任,真不是我们推诿,实在是人手太紧。一个养护段负责几十公里路,桥底下又偏,谁能天天钻进去看啊。”我在一旁听着,觉得也能理解,毕竟要不是志愿者碰巧看到这些情况,我们也想不到这方面。陈波严肃地说:“难处我们都清楚。前期我们已经把重点点位都摸排完了,也和朱鹮保护基地对接确认了几处核心敏感段,你们先把朱鹮活动的核心区域盯紧。”电话那头静了几秒,随即爽利应下:“行,你们把点位材料发过来,我们几家凑一起开个会碰一碰,尽快拿出整改方案。”
之后,周梦迎建了一个文件夹,专门用来存储行政机关发来的整改进度照片。最先发来的是泄水孔通开的照片,洞里的黑泥被清了出来;再后来,沉淀池被清掏完毕;等新管道接好、围网立起来的时候,沮河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腊月里的一天,李科长来院里送整改回复函,他把装订好的材料往桌上一放,说:“一开始,我们先整改了你们标出来的敏感段,弄完发现效果确实好,干脆一鼓作气,顺着这条线全捋了一遍。现在全域都整改完了,该追责的也落到了实处。最重要的是,桥面径流设施正式纳入了年度环保养护计划,每个重点点位都确定了管护责任人。”
冬去春来,沮河面的冰慢慢化了。眼看着朱鹮的繁殖期一天天近了,陈波在周例会上提出:“案子整改完有一段时间了,咱们再去看看常态化管护的效果。就去包茂高速沮河特大桥吧,这里是朱鹮的核心栖息繁殖区,也是这次专项整改的重点点位。”
于是,便有了我们这次沮河特大桥之行。
顺着台阶走到桥下,我们看到,白色的排水管道沿着桥墩排得整整齐齐,接口处都用上了新的金属锁扣,沉淀池的围网崭新结实,管道里的水也能顺畅地流进池里。岸边的草抽着新绿,风一吹漾起柔软的浪。远处的浅滩上,几只朱鹮低着头慢悠悠地踱步,铅灰色的羽毛融在浅绿草色里,唯有朱红的冠羽鲜亮醒目。陈波看着这些鸟儿,轻声说了句:“这鸟精着呢,水不干净它不来。”
“现在是朱鹮最丑的时候,灰灰的,没那么好看。”我笑着打趣。
周梦迎蹲在池边,向我们展示着手机里存的图:“你们可别嫌丑,这灰色是人家的‘婚羽’。它们会在繁殖期分泌灰色的粉末,洗澡的时候抹在身上,用来伪装保护幼鸟。它们一年换色好几次呢!”
陈波在旁边接了句:“怪不得冬天见的都是白的,合着这是换了身带娃的衣服。”
风把笑声吹到水面上,跟着波纹慢慢漾开,连空气里都浮起了松快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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