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脸琵鹭在养殖池中觅食。谢汉杰摄

一阵呼呼作响的西南风，像一双无形的手，把红日缓缓按入海中。不愿就此沉入海水的落日，将漫天云霞与晚风一同浸染。刹那间，海风裹挟着淡淡咸腥，云霞铺展成片片殷红，海面微波轻颤，成群水鸟掠过天际，宛如一抹流动的虹。

“这些鸟儿，又飞来吃鱼啦……”晚饭过后，我与侄儿在外面闲谈。侄儿突然指着监控画面里几只在木板上来回跳跃的水鸟说道。

我的老家紧挨着西埔湾海岸。侄儿是海水养殖专业户，承包了数十亩滩涂，养殖石斑等海产品。为防范人为破坏与偷盗，他在养殖池周边装了多处监控探头。谁料这套本用于防盗的设备，反倒成了近距离观鸟的窗口。我凑近细看，飞鸟在木板上步履从容，显然是常来此地。它们头顶那两根标志性的白色饰羽随着细碎的步幅一同起落，活像灵敏的探测雷达。面对这群常来池边啄食鱼苗的水鸟，侄儿虽难免叹气，却也由着它们觅食。我不禁好奇：“鹭鸟不是白天觅食、夜晚归巢吗，怎么还有夜晚出来‘讨吃’的？”“咱们这边近些年陆续飞来数千只鹭鸟，白鹭数量最多，此外还有夜鹭、苍鹭、牛背鹭等好几种。夜鹭专门趁着夜幕掩护出来找食物，白鹭、苍鹭多在白天出来觅食，天黑后才飞回栖息处。”见我感兴趣，侄儿细细讲起鹭鸟的习性来。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转眼半个钟头过去，我渐渐有些不耐烦，可那几只夜鹭依旧纹丝不动，唯有一双眼珠滴溜溜转动。“叔，别急，它们有时候能在一个地方待一两个钟头不动。你猜夜鹭在这儿等什么？”侄儿故意卖了个关子。“等什么？”我追问。“还不是等‘美食’自己送上门。”侄儿说得十分内行，“这种鸟对付不了池里四五斤重的大石斑，只能捕食池边游动的小鱼苗。”话音刚落，几只夜鹭忽然飞出了监控画面，不多时，又飞回了镜头里。它们依旧站在那块木板上，嘴里却衔着个亮闪闪的东西，我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条还在轻轻甩动尾巴的小鱼。

看来这些夜鹭终于觅得了食物，吃饱了就该回巢吧？“不会的，待会儿还会飞来一大群，这几只是来探路的。”侄儿胸有成竹地说。我十分诧异，随即反问：“你明知鹭鸟会捕食鱼苗，为何不驱赶？真要被它们吃光，你的损失可就大啰！”“嗨！我不会赶它们，更不会用药害它们，最多骂几句解解气。其实，这些鹭鸟来觅食，正好清理掉养殖池里那些老弱病残的鱼苗，无形中成了我生态养殖的‘生态鉴证官’。”侄儿这番话，说得很有道理。

见我凝眉沉思，侄儿又说起一件至今让他心疼不已的往事。当初，他费尽千辛万苦培育了数万尾青斑鱼苗，眼见鱼苗日渐长大，心里满是欢喜。一日清晨，他前往育苗池巡查时，却见池边的水泥地上散落着一片白花花的鱼尸，心头猛地一紧。起初以为是猫狗闯进来糟蹋了鱼苗，调取监控才发现，是夜鹭趁着夜深人静飞到育苗池来捕食，一夜之间，有数百尾鱼苗被毁。

侄儿说，那次是自己一时疏忽，没料到会遭遇突如其来的“鸟患”。“当时气得不行，真想好好治治它们！”“那你后来怎么处置的？”“还能怎么办？加装防护设施！”侄儿告诉我，他马上在育苗池上空铺设了一层遮阳网，还在附近多处悬挂了铃铛，依靠声响驱离鹭鸟，但绝不投毒、不捕杀、不采取任何伤害鸟类的手段。他嘴上抱怨、心中气恼，可始终坚守爱护鸟类的底线。从侄儿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脸庞上，我看见了一种朴素自发的生态保护意识：飞鸟是衡量生态环境优劣的“晴雨表”，当养殖生产与鸟类生存产生冲突时，养殖户应该懂得主动为飞鸟留出一方觅食天地。

好生态，于人于万物皆有益。这片海湾之上，人与鹭鸟逐渐成为了和睦相处的伙伴。“对待鹭鸟，我们不但不加惊扰，还主动为它们留足‘口粮’。”侄儿的话别有深意。原来，周边的数十户养殖户，无论养殖的是鱼类、对虾，还是花蛤、青蟹、石斑，每次收获后，大家都有个约定俗成的习惯：特意留一池浅水给鹭鸟，让它们能够觅食小鱼小虾。养殖户们这份默契的“生态共享”，换来了万千水鸟年年如期归来。

“叔，您也爱看鹭鸟？”我们叔侄二人聊得正投入，一位年轻养殖户经过，见我紧紧盯着监控画面，笑着打趣道。他顺势说起一桩新鲜事：东海、南海伏季休渔期时，近海捕捞全面暂停，本地海水养殖水产品恰好能够填补市场供给缺口。市场上的海鲜商户最认可侄儿这片海区的养殖渔获，因为常有鹭鸟来觅食，足以证明水质良好、养殖产品天然健康，消费者购买也更放心。听完这番话，我不由得笑道：“生态养殖天然洁净，鹭鸟自在栖息可为见证。”“叔，今晚您只看见了夜鹭，”侄儿指着监控屏幕，言语间满是自豪，“前几日白天，我们还迎来了一批贵客，有三五只黑脸琵鹭和白鹭一同在养殖池里‘跳舞’，身姿从容淡定，太令人惊叹了。如今咱们东山岛，已经新增了10种以往不曾出现的野生鸟类。”

“鼓瑟鼓琴，和乐且湛。”万物安然共生，足见人间真情、百姓本心、世间万千气象。这般自然天籁，在青山绿水间缓缓奏响，这人与飞鸟双向奔赴、彼此成全的温柔善意，更令人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