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淮河，从老宅屋后缓缓流过。

俗话说：“走千走万，不如淮河两岸。”这句谚语道尽了淮河流域的富饶和秀美。可在母亲心里，淮河，曾是一道阻隔亲情的天堑。无论回娘家还是去婆家，都要依靠摆渡船。

在母亲的记忆里，20世纪80年代初出嫁的那天，大舅把她背上手扶拖拉机，开了十多里路赶到渡口，再转乘木船去往对岸的婆家。摆渡的老船长夫妇见了，笑着打趣：“丫头，隔河千里远，往后回娘家可就不方便喽……”

小时候，二爹常带我去渡口边放牛。我问他这渡口是什么时候有的，二爹也说不清楚，只说渡口的年纪比他还大。淮河两岸土壤肥沃，四季分明，涨水时可以撒网捕鱼，退水时可以下笼捉虾。春播夏长，秋收冬藏，两岸居民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辛勤劳作，世代靠田吃田、依水吃水。河水悠悠流淌，渡口像嵌在沿淮平原上的一颗明珠，静静依偎在岸边。一茬又一茬摆渡人守着这方渡口，白了头发，也照亮了一辈辈人的往来路途。

在我的记忆里，只要渡口对岸的集镇逢集，或是赶上过年过节，家里厨房的土灶台上，总会多些鸡鱼肉蛋。母亲说，那是外婆步行十多里路赶到渡口，托摆渡的老船长捎来的新鲜食材。

从渡口下船，再走两里路就到我家了。可摆渡船有规矩，要等人或车辆上满以后才开船，遇上客流量少的时候，渡船一天只往返一趟。出行的村民常常从早等到晚才能赶上船，遇上这种情况，他们难免望河兴叹，最后悻悻而归。外婆总担心等船耽误时间，不愿轻易过河。每次望着外婆托人捎来的东西，母亲总会叹息一声：“真是隔河千里远啊。”

我们住的村子背依缓岗、面朝淮河，但岗前屋后没有一亩水田，全是旱地，夏秋两季不种水稻，糯米就显得格外珍贵。平日里，偶尔有亲戚朋友送一点，都会小心地收起来，留到元宵节、端午节拿出来包粽子，或是舂成糯米面包汤圆。外婆住的村子则水田纵横，盛产稻米。每年元宵节、端午节前，外婆都会步行到渡口，托摆渡的老船长夫妇捎来二三十斤糯米。从小到大，我总能吃到母亲用外婆送来的糯米包的粽子、做的汤圆。

20世纪90年代初，拖拉机、货车这类大型机动车渐渐多了，渡船也换成了带柴油机的铁皮船。这种船比木船体积大、载重高，质地坚固，安全性也更好。只是，在客流量不多时，往返两岸的行人还是要耐着性子等船。

“不知道今天开不开船，能不能过河啊！”“赶紧走，去晚了船就开了！”“唉，都等了这么久了！”每次去外婆家，母亲总要这样念叨，语气既焦急又无奈。遇上雨雪天气，千里长淮冷风呼啸，渡口边浪涛拍岸，常常半天等不到船。母亲就找个背风的地方，把我和弟弟紧紧搂在怀里，在渡口等了又等，直到渡船的发动机声响起，我和弟弟才兴奋地跑在母亲前面，奔上渡船。

“阿娇摇着船，唱着那古老的歌谣，歌声随风飘，飘到我的脸上……”好多次在渡船上，我都听见老船长哼着这首曲子。船开了，老船长扳动手柄，渡船破开风浪，向河心驶去，母亲紧紧牵着我和弟弟的手，目不转睛地望着对岸外婆家的方向。

如今，电动车、私家车、大货车在渡口两岸往来穿梭，渡口外的主干道也旧貌换新颜，从最早的土路、砂石路、柏油路，变成了平整的水泥路。因为客流量大，渡口也更新了渡船班次，每天错时交叉往返，出行的人再也不用长时间等船了。

时光荏苒，岁月匆匆，外婆日渐年迈，时常念叨着来看母亲。因外婆腿脚不便，舅舅会把外婆送到渡口，母亲总会早早赶去等候。渡船靠岸时，母亲就在下船的人流里急切地找寻外婆的身影，一见到她，就会红了眼眶。几天后送外婆回对岸，站在渡口的母亲又是泪眼婆娑。

“那是外婆拄着杖，将我手轻轻挽……”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次回老家，我总喜欢登上老宅后面的淮河大堤，踏着薄暮走向余晖，望着夕阳慢慢沉到渡口那头，寻觅当年老船长驾船的身影，晚风中仿佛又听见外婆唱过的歌谣。

就这样站着、坐着，一晃就是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