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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鸿北去一襟清
时间: 2026-07-26 10:00   作者:赵广砚  
新闻来源:检察日报-绿海周刊

  无数次,我暗暗思忖,那个秋夜,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

  史书不曾记载,方志寥寥片言。只有几行诗句留下来,像一片被秋风吹落的叶子,躺在明代的卷帙里,至今尚未完全褪色。诗题是《秋夜乌给事汝登宅言别》,作者谢榛,一位终身未仕的布衣诗人,他送别的对象,是已被免官、即将归乡的给事中乌从善。

  明代设独立于六部的六科给事中,掌规谏纠察之权,可“风闻言事”。那个秋夜,宾主对坐时说的话、聊的心事,诗里未曾明写,可透过这几行文字,我仿佛看见烛影里闪动的泪光,触碰到一位直臣不肯折腰的尊严。

  四百多年前的那个傍晚,暮云四合,天色渐沉。乌从善为官清廉,家中并不阔绰。但这晚,他还是备了薄酒,招待远道而来的好友谢榛。乌从善刚被罢官,不日就要离开京城,返回老家山东博平。这不是寻常离别,此去关河千里,后会无期。

  谢榛是山东临清人,临清与博平相距不足百里。他出身寒门,自幼一目失明,一生未仕,漫游山川,以诗为业,著有《四溟集》及《四溟诗话》(亦题《诗家直说》)

  二人是同乡,相遇相知,相互扶持,也更懂得彼此。谢榛端起酒杯,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只化作一句:“故人同此夜,离思且衔杯。”共一轮秋月,同一庭夜色,然而从今往后,你我山水相隔,还能有几次这样的共处?离别的愁绪缠绕在心头,却实在说不出口,只能一杯接一杯饮下杯中的酒。

  “古树当庭合,流萤到席回。”院子里有一棵老树,树冠很大,将整个庭院笼罩在一片苍翠的阴影之下。这棵古树,已不知生长了多少年,它见过这个庭院里来来往往的人,见过春风秋月,也见过人世沧桑。它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位不肯开口的老者,只把盘曲的枝干站成坚守的模样。而在树影之间,偶有流萤飞舞。那些小小的光点,忽明忽暗,在夜色中划出细细的弧线,绕着酒筵转一圈,又悄悄飞远。

  古树与流萤叠放在一起,着实耐人寻味。古树是不改其节的坚贞,流萤是暗里自明的微光。做言官的人,不正是如此吗?他或许无力改变黑暗,但仍努力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出一点光,哪怕仅能照亮方寸之地。乌从善任给事中多年,上书言事,留下厚厚一摞奏疏,这正是他生命里的萤光,是他直言敢谏、清白为官的证明。

  有意思的是,这一句在古籍中另有异文,“流萤”写作“惊墙”。“惊墙”二字更直白,取谏书直达宫墙、震动天听之意,正是言官上疏谏诤的写照。但我觉得,谢榛落笔时更属意“流萤”。“惊墙”虽准确,然过于直白,少了余韵;“流萤”之光虽微弱,却是自主发出的光亮,不借日月光辉,不仗旁人势焰,恰如清官的操守,不是做给别人看的,而是源自内心的良知与操守。

  酒过三巡,夜色渐深。桌上的蜡烛已燃烧大半,烛花堆积在烛台上,像细碎的红花。谢榛看着那些烛花,忽然觉得它们也在挽留自己。“烛花留我醉”,多么美妙的句子!烛花本是无情之物,此刻却仿佛通了人性,特意开得灿烂,好让客人多留一会儿。其实客人也知道,烛花哪里真会留人,留人的是主人的诚意,是秋夜的温煦,是离别前这一点难得的相聚时光。谢榛醉了,醉的哪里是酒,是这满庭秋意,是知己相惜的热肠。

  “谏草识君才”,是全诗最见真情的句子。谢榛对乌从善说,我读过你写的那些谏草,知道你真正的才干与风骨。所谓“谏草”,是给事中上呈皇帝的奏章底稿。为官若只图安逸、想明哲保身,大可以写些不痛不痒的冠冕话敷衍了事,但乌从善的奏疏能让友人记挂至深,足见其言之有物、切中时弊,真正尽到了言官指陈得失、弹劾奸邪、为生民立命的职责。可如今,这份才干眼看就要埋没乡野,谢榛没有明说惋惜,只用“识君才”三个字,把所有不平与遗憾写尽:我懂你的抱负,知道你本可做更多事,可世事如此,徒叹奈何。

  可叹又能如何?诗的末联,谢榛把目光投向别后的岁月:“异日关河隔,秋鸿几北来。”从此我们天各一方,你回山东,我继续辗转漂泊,再见不知何年。我只能盼着秋日的鸿雁,能从北方捎来你的消息。这一句最有深意。秋日正是鸿雁南飞的节令,谢榛却偏盼鸿雁北来。“北来”二字暗托两层期许,一是盼罢官归乡的友人还有重返京城、再展抱负的一日;二是盼京城能传来朝局清明的音讯。哪怕乌从善已经免官,哪怕谢榛终身未入仕,两人心里始终放不下地处北方的京城,那里有他们共同的济世理想,有他们曾想照亮却终究未能照透的晦暗角落。

  这正是中国传统士大夫的精神:身在江湖,心存魏阙,就算被逐出朝堂,就算一生布衣,心里始终系着天下生民。

  现在,让我们把目光转向诗的主人公——乌从善。《明史》没有为他立传,相关记载寥寥,但我始终对这位刚直的言官充满好奇。于是,我和几位友人专程前往山东省聊城市茌平区温陈街道顾庄村,寻找他的踪迹。在村里,我们遇到了素爱收藏度量衡器具的乌海先生。听明来意,乌海先生坦言,自己正是乌从善的后人。

  乌先生取出家谱,又引我们到村东的“黄门故里”碑亭,对照实物为我们讲解。秦代始置“给事黄门”,西汉沿置,因在涂成黄色的宫禁之门(黄门)内供职得名;东汉将其与“黄门侍郎”合并为给事黄门侍郎。唐宋时期,给事中成为门下省的核心属官。明代沿袭唐宋的雅称传统,百姓尊称官至礼科都给事中的乌从善为“乌黄门”,“黄门故里”即言此为乌从善的故乡。石匾上“黄门故里”四字深深嵌入碑身,下方刻着乌从善的生平。

  依托碑文、家谱和乌海先生的讲述,乌从善的一生慢慢在我眼前清晰:他字汝登,号龙江,嘉靖二十三年(1544年)甲辰科进士,由太常博士升任刑科给事中,最终官至礼科都给事中,后被罢官。

  据碑文记载,曾有官员犯事,向乌从善行千金求其宽纵,乌从善丝毫不为所动,依法治罪。嘉靖朝是明代政局极特殊的时期,世宗朱厚熜自壬寅宫变后移居西苑二十余年,醉心修道炼丹;严嵩父子专权,打击异己,朝政日非。言官身处风口浪尖,要么依附权奸以求自保,若持正守节,随时可能被贬谪、治罪。在这样的环境下,乌从善能一步步升任至礼科都给事中,足见他并非不通世务的迂直之人,但最终还是难逃被罢官的结局。他被罢的原因,应与严嵩父子有关。清道光十一年《博平县志》中有相关记载:“世宗崇信方士,公抗疏直谏不报,又疏劾严嵩父子窃柄,嵩衔之,阴激世宗怒,夺公职。”可见乌从善先是直谏世宗崇道之事不被采纳,又弹劾严嵩父子专权,被严嵩暗中构陷,才触怒世宗,最终被罢官。明代设言官本为鼓励谏诤,可在党争倾轧的时局下,刚直的言官往往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乌从善归乡后的日子,谢榛的诗里没写,他自己也没有留下太多文字。但可以想见,罢官后,他坐在故园小院里,心里应该是坦荡的。他没有辜负给事中的职责,没有辜负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据碑文记载,他“在乡下,布衣蔬食,出入徒步,以讲学为事,人美其名曰‘善如初水’”。

  人这一辈子,能做到“善如初水”,清白坦荡,便不算虚度。

  顾庄村乌家院内,正屋悬着“清诒堂”木匾,字体遒劲古雅。侧房悬挂着一幅写着“立朝标大节,震耳声聋,百世闻风兴起;讲学契真传,会心妙理,千秋和淑景行”的楹联,墙上还挂着“臣节师模”等题字。距顾庄村六公里的博平古镇仰山书院,古柏苍劲,青砖灰瓦,仍带着旧日气韵。书院前身是明代博陵书院,乌从善归乡后曾在此讲学,撰写《博陵书院条约》,讲明义理,倡行清廉笃行之风,学规传承至今。这让我觉得,浩然之风不仅可以影响一个家族,也可以影响一个村镇、一个城市,乃至整个国家的社会风气。当然,这离不开一代代人的共同努力,更需要在传承中不断涵养与弘扬。

  人生百年太匆匆,秋鸿北去一襟清。秋夜漫长,流萤飞过,烛花落尽。唯有那一杯酒,那一首诗,那一缕廉洁的清风,穿越时空,依然温热,依然明亮。

[责任编辑:高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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