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被历代诗论家推为古典诗歌体裁的冠冕，崔颢的《黄鹤楼》则是这顶冠冕上一颗耀眼的明珠。南宋诗论家严羽在《沧浪诗话》中推其为“唐人七言律诗第一”；清代孙洙编选的《唐诗三百首》，将其列为七言律诗卷开篇；清代诗论家沈德潜在《唐诗别裁集》中盛赞此诗“意得象先，神行语外，纵笔写去，遂擅千古之奇”。

　　暮色四合，天低云垂，最后一缕橘红晚霞沉落云底。蛇山之巅，黄鹤矶头，江风卷着水汽漫上岸边，夕照铺满江面，江鸥振翅，掠着浪尖嬉戏。从黄鹤楼逐级而下的崔颢，抬眼望向江北，远处的村树城郭都融进苍茫暮色里，那是北方故土的方向。在崔颢眼里，暮云尽头的树影，分明是千里之外的故乡汴州（今河南开封），故乡的人大概也和他一样，隔着同一片暮色遥遥相望。

　　细算下来，崔颢离开家乡已经二十余年。方才登上黄鹤楼时，他看着檐下白云悠悠，想起黄鹤楼乘鹤升仙的古老传说，诗思涌上心头，开口便吟：“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早已随仙人远去，千百年间登临此楼之人，总忍不住抬眼望向长空，想着那乘鹤的仙人会不会回来。诗人自然也神往那仙风鹤影的境界，想象仙人拂袖驾鹤、自在逍遥的世外光景。可仙人驾鹤一去，本就不会再回人间。想到此处，感慨油然而生，颔联便脱口而出：“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千百年来人们追想、盼念，总盼黄鹤载着仙人回来，再见鹤栖飞檐的盛景，崔颢却一语点破仙踪难再。这并非诗人薄情，反倒藏着极高明的笔法。他何尝不想见仙踪鹤影落于飞檐，何尝不想见乘鹤仙人的风采？可想象的留白，远比实景更有韵味。就像水墨山水，总在云气掩映处留一方空白，反倒比画满的图纸更有悠远意境。

　　诗无达诂，百人读诗自有百种解，正如看画留白，千人观画自有千般想，这正是留白的意境与魅力。崔颢是懂诗也懂人心的，不肯道破千年以来人们对黄鹤仙踪的遥想，不肯扫了登楼人的逸兴，便以“白云千载空悠悠”一句收住怀古，给读者留足想象的空间。

　　黄鹤楼是中国四大名楼之一，坐落于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长江南岸，始建于三国吴黄武二年（223年），距今已有1800余年。古楼历经战火，楼体屡毁屡建，现存建筑为1985年重建，仍保留着如黄鹤展翅的巍峨形制，千年的仙踪传说也代代相传。

　　怀古幽思本是诗人本色，但真正的好诗人从不会被怀古困住，总能在起承转合间拓开全新境界。崔颢深谙此道，写完黄鹤仙踪，笔锋一转，将眼前明丽的实景写入诗中，令人耳目一新：“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诗人笔下，晴日照耀下的平川一望无际，江北汉阳的树木清晰分明，鹦鹉洲上芳草繁茂，一川生机尽收眼底。这一联笔法洒脱又克制，格局宏阔又细腻，景中含情又不黏滞，在唐人七律中堪称神来之笔。杜甫的“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虽雄浑沉郁，却有苍凉之感；而崔颢笔下的明丽景致，更给人景明物和、心神舒展之感。草木是天地间最有生气的意象，古往今来写草木入诗的名句不在少数，但如崔颢这般将平川远树、芳洲碧草写得如此自然天成的，实在少见。

　　诗写到这里，似乎已把景语写尽，可高手笔力正在转合处，崔颢不再流连景物，笔锋一落牵出千古愁思：“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这转折突兀吗？一点也不。既符合律诗尾联抒情的章法，也顺着眼前景物自然引出：晴川远树是草木，芳洲碧草是草木，顺着草木望向千里之外，故乡的草木不也是这般模样？诗人的视线越望越远，愁思也越牵越长，日暮烟波里望不见乡关，愁绪自然涌出，全无生硬痕迹。见景生情，由景入乡，本是人之常情，诗人的感触尤甚。从楚地武昌到中原汴州，山长水阔千里遥，暮霭烟波里望不见故乡，这一句问而不答，深沉而又余味悠长。崔颢青年时期便离乡赴长安应考，进士及第后或在朝任职，或漫游各地，与故乡聚少离多。他南游楚地后北归，返家途中曾作《晚入汴水》：“昨晚南行楚，今朝北溯河。客愁能几日，乡路渐无多。晴景摇津树，春风起棹歌。长淮亦已尽，宁复畏潮波。”诗中描绘的景色，与《黄鹤楼》里晴川芳草的意象一脉相承，可见诗人写汉阳树、鹦鹉洲时，心底本就藏着对故乡草木的记忆，诗笔转合才会如此行云流水，全无滞碍。

　　好诗如好画，有工笔细描的实景，也有云遮雾绕的留白。有远山淡影，有飞鸟掠空，有波纹细漾，让读者顺着实景去想象，顺着留白去遐思，言有尽而意无穷。黄鹤楼在崔颢之前已是江南名楼，可这首诗一出，楼以诗显，诗以楼传，这首被严羽推为“唐人七律第一”的名作，从此成了黄鹤楼最亮眼的文化名片。而诗末“日暮乡关何处是”的感叹，更成了中国文学里乡愁意象最经典的表达。千年来，每个登楼望远的游子，都能在这句诗里照见自己的愁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