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火辣辣地悬在高空，晒得人头皮发疼，却挡不住四面八方赶来的人潮——大家都等着看小浪底排沙的壮观场景。

　　不少人是专程赶来看这一年一度的黄河盛景的。作为黄河中下游防洪水沙调控体系中的关键控制性工程，小浪底水利枢纽地处河南省洛阳市孟津区与济源市交界的黄河最后一段峡谷出口，控制着黄河92.3%的流域面积。黄河是世界上含沙量最高的河流，千百年泥沙淤积让下游形成了高悬于地面的“地上悬河”。自2002年起，小浪底每年汛前都会开展调水调沙，通过精准调度下泄流量制造人造洪峰，将库区淤积的泥沙、下游河道主槽的淤沙冲刷入海，既腾出库容迎战汛期洪水，也持续冲刷“清洗”下游河道，使下游河床不再抬高，是守护黄河安澜的关键举措。与调水时白浪翻涌、碧波清冽的景观不同，排沙时的黄河，才更显出这条母亲河雄浑的本来面貌：厚重、奔涌、携沙带泥，有着原始的力量感。

　　和有着“千里黄河一壶收”的宏伟气势的壶口瀑布相比，小浪底排沙形成的巨瀑少了几分自然野性，多了几分工程调度的规整。它是可控的、带着明确的使命的，裹着浓稠泥沙的水流砸下来，带着独属于黄河的厚重质感，是一种让人震撼的、近乎不真实的壮美。

　　排沙的巨响从峡谷里撞出来，像一首从不停歇的雄浑号子，“轰——轰——轰——”的声响震得人耳膜发颤，却没人觉得刺耳，反而顺着声音越走越近，要亲眼见见这股力量。

　　那是怎样的一幅画面呢？

　　黄浪滔天，黄尘翻涌。在万马齐喑的巨响声中，一高一低两股和黄土地同色的巨流横空冲出，在蓝天映衬下格外有冲击力。雄伟的红石大坝被宽阔的瀑面半遮半掩，不远处的青山衬在瀑布后面，窄窄的一条绿带，像系在黄瀑头顶的绿丝绦。瀑布左上方，金色的阳光下，红色的标语格外醒目——“让黄河成为造福人民的幸福河”。字在坝体上不显大，其实隔着老远都能看清楚。

　　仔细看，高处的瀑布后面还藏着一两股更细的泄流，带着看不见的力量。高处的瀑面宽阔舒展，低处的水流颜色更深，细长、遒劲，直直地砸向消力池。弧形的瀑面上翻着均匀的小浪花，一簇簇、一团团，像谁在黄绸上绣出的碎花，又像从水流里长出来的，那么灵动，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一朵来。瀑布头顶的一抹青山，一时又让人产生了错觉，感觉像是一片铺在天边的草原，而瀑布上翻涌的浪头，就像草原上奔腾的万匹骏马，在腾起的土雾中嘶鸣着，争先恐后往下冲。

　　巨流倾泻的地方，溅起比瀑布还高的黄雾，像山顶时聚时散的云，舒卷飘散；又像从河底惊起的万千尘粒，在水雾里变幻着形状，四散飘开。

　　盯着土黄色的瀑面看久了，会忘了这是水，只觉得像无数辆超级卡车在坝顶不停往下倾倒黄沙。那腾起的黄雾也不像水雾，倒像戈壁上刮起的狂风，卷着沙尘，遮天蔽日。

　　风真的来了。在大太阳底下，忽然听见一阵沙沙的响声，像细雪扫过脸，凉丝丝、麻酥酥的，一股混着泥土味的水汽扑过来。低头看，黑皮包上、深色裙子上，落了一层细如针尖的黄沙。不用问，头上、脸上、胳膊上，肯定也早沾上了大瀑布送的“见面礼”。

　　顺着消力池往下游走，便可以看见黄河宽广厚重的模样。站在河边望着奔涌的河水，任谁见了都要忍不住叹一声壮阔。

　　然而，隔着一个坝后生态公园，却有一方和此处巨浪滔天的景象截然不同的风景，那是一弯月牙湖。一样的蓝天，一样的红石大坝，一样的黄河水，这里却被苍松绿柳围着，一汪碧水轻轻泛着涟漪，像在摇篮里熟睡的婴儿，细细的水纹是她均匀的呼吸。

　　在这儿用清水洗把脸，拍掉身上的黄沙，找个松树下的椅子坐下。身侧，松涛响着、蝉扯着嗓子叫着，几乎盖过了那已然远去的瀑声。抬头看树梢顶飘着的那团黄尘，若不是刚从瀑边过来，真要以为是工地扬起的沙土呢。蓝天上没有一丝云，松树褐红色的枝丫托着层层深绿的松针，脚底下是松针铺成的厚毯，松香直往鼻子里钻，人也跟着静下来。

　　“黄河涨上天怎么办？”

　　“要把黄河的事情办好。”

　　“让黄河成为造福人民的幸福河。”

　　…………

　　这些话顺着风飘过来，是属于黄河的承诺，是刻在民族骨血里的韧劲。随着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的持续推进，黄土高原水土流失治理成效显著，黄河的年均输沙量已从历史上的16亿吨降至2亿吨左右，下游河道淤积持续缓解。或许未来某一天，小浪底排沙时浊浪排空的壮观场景，会成为留在记忆里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