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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长歌何以生生不息
时间: 2026-07-30 16:30   作者:汪宇堂 王师哲  
新闻来源:检察日报-绿海周刊

电视剧《主角》剧照

  2026年仲夏,电视剧《主角》在央视收官。荧幕上忆秦娥一袭红帔,唱完最后一句“我这一辈子,就是给戏活的”,令无数观众动容。与此同时,在河南艺术中心,豫剧《程婴救孤》演出门票售罄。这部累计演出2100余场、先后出访30个国家的戏曲,用最朴素的方式向世界证明:黄土里长出来的调子,正在长成参天大树。

  一个吼了千年,一个唱了三百年。秦腔与豫剧,何以在2006年同步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答案藏在根脉、坚守与创新中。

  秦腔是中国梆子戏的鼻祖。一个“吼”字,道尽它的筋骨——那是带着胸腔共鸣的直抒胸臆,是八百里秦川赋予的生命力。其源可溯至先秦秦地古乐,秦人用秦乐、秦声歌唱《诗经》中的《秦风》。明清鼎盛时,仅乾隆年间西安一地的秦腔班社就达36家,可谓“戏楼如林、笙歌彻夜”。

  豫剧成型晚于秦腔,广纳昆腔、吹腔、皮黄之精华,更吸收了河南民间音乐与曲艺小令。关于豫剧的来源,有学者认为是明末秦腔与蒲州梆子传入河南后,与当地民歌、小调结合而成。因此,豫剧与秦腔是一棵文化大树上的不同枝杈,同根而生,各成风景。秦腔承载着周秦汉唐的雄浑——从《秦王破阵乐》到“杨家将”,吼的是金戈铁马、忠肝义胆;豫剧记录着中原大地的烟火人情——从《花木兰》到《朝阳沟》,唱的是家国情怀、田间地头。

  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流行文化席卷城乡,传统戏曲遭遇前所未有的冲击。但秦腔与豫剧文脉未断,这是因为有一群把命押在戏台上的人。

  刘忠河,豫东红脸王,一生只做一件事——把豫剧“红脸”唱到骨髓里。剧团低谷时,演员纷纷转行。刘忠河带着剧团下乡,一场演出的报酬还不够买盒饭。有人劝他改行,他说:“只要还有一个人听,我就不卸这妆。”如今,80多岁的刘忠河,仍在为豫剧传承奔走。这份“守”,守的不是名利,是一口“嗓子不能断”的气。

  被誉为豫剧“五大名旦”之一的马金凤的“守”则不同——她用一生去拓一条路。马金凤6岁学河北梆子,7岁登台,9岁改学豫剧。1953年得梅兰芳指点,1956年进京演出《穆桂英挂帅》一炮打响,被誉为“洛阳牡丹”。她与剧作家宋词联手将老戏《老征东》重新打磨,创出崭新的“帅旦”行当——融青衣、刀马旦、武生之长,塑造气宇轩昂的巾帼英雄。从6岁到100岁辞世,马金凤生动诠释了“择一事、终一生”。

  回望秦腔,1912年创立的西安易俗社本身就是一部活态戏曲史诗。作为国内现存历史最悠久的专业戏曲社团之一,易俗社百年恪守“移风易俗、启迪民智”办社初心,累计创编、改编各类剧本800余部。抗战年代,社内艺人以秦腔为武器、戏台作阵地,排演《山河破碎》《还我河山》等爱国剧目唤醒民众。一个剧社跨越百年风雨屹立不倒,本身就是戏曲传承的奇迹。

  作家陈彦创作《主角》,也并非闭门虚构。他扎根陕西省戏曲研究院数十年,从编剧到团长,从团长到院长,与秦腔艺人同吃同住、同演同唱,将烧火打杂、苦练基本功、受委屈、熬出头等戏曲从业者的真实日常,尽数写入书里。主角忆秦娥从放羊娃到后台烧火丫头再到成长为一代名伶,是融合几代秦腔名家人生际遇的艺术群像。茅盾文学奖授予《主角》,表彰的不只是一部文学作品,更是千千万万“为戏而活”的戏曲人。

  “守”是第一步,“变”才是活下去的关键。

  《主角》中县剧团的起落,正是传统戏曲转型困境的缩影。新时代的秦腔与豫剧,在守正的基础上大胆求变,走出了年轻化、国际化的新路径。

  豫剧不断创新舞台表达,2026年新春创排的《穆桂英大破天门阵》登陆梅兰芳大剧院,在保留传统神韵的基础上,融入现代音乐编排与细腻情感表达,以鲜活人物打动当代观众,全场座无虚席、掌声不绝。秦腔借力科技赋能、文旅赋能,2026年6月首部秦腔VR全景电影开机,以前沿技术打造沉浸式观演体验;易俗社戏曲街区出圈走红,让秦腔走出剧场、融入城市生活。

  两大剧种持续扬帆出海、传递中国文脉。豫剧《程婴救孤》2013年登陆百老汇、2016年亮相好莱坞杜比大剧院,成为中国地方戏曲出海标杆;秦腔《西湖遗恨》自上世纪90年代开启海外巡演,多次登上国际舞台。2026年5月,首届中国戏剧梅花奖国际化展演落地上海,秦腔、豫剧双双入选,尽显传统戏曲的世界魅力。

  热闹背后,亦有隐忧。

  非遗以人为主体,一旦传承人老去,技艺便“艺随人走、人散艺绝”。文化和旅游部官方数据显示,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平均年龄已达63岁,40岁以下中青年传承人占比不足1%。

  全国戏曲普查显示,全国348个戏曲剧种中,约35%仅依靠单一国营院团维系传承,30%依靠民营院团传承保护。那些藏在深山隐于乡野的稀有剧种,无人知晓、无人记录。它们像深秋枝头的最后一片叶子,风一吹就没了。于是问题回到根本:在“守”与“变”之间,守得住、变得活,才能活下去、传下去。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得有人守,有人传。

  非遗保护,不能只靠某个团体、某几位艺人的孤勇,更需要系统的制度安排。艺术戏曲院校增设濒危剧种学科,让年轻人有渠道接过接力棒;建立可持续的人才选拔与培养机制,让传承从“一个人在战斗”变成“一代人在接力”;在全国层面组织专家教授对濒危剧种进行系统考察,让每一个有价值的剧种都被看见、被记录。当然,传承不能只靠政府,更是每一个热爱传统文化的人的责任。多听一段戏、多发一次声,都是对文脉的接续守护。

  《主角》中老团长朱继儒说:“戏是唱给人听的,没人听了,才是真的死了。”传承不是把戏放进博物馆,是让它唱在人的嘴里、活在人的心里。剧中苟存忠一口气吹出81口连珠火,烈焰如龙。那不是特效,是真功夫。松香粉燃点216摄氏度,含在嘴里对着火吹,稍有不慎就会烧掉眉毛头发,可他吹了一辈子。临终前,他拼尽最后力气交代的不是高深的理论,而是琐碎的手艺细节。

  苟存忠的“守”是守一门绝技,用命护住秦腔舞台上那簇最烈的火;忆秦娥的“守”则是守一种信念——从放羊娃到烧火丫头再到一代名伶,她的人生轨迹本身就是“非遗如何活下去”的教科书。最初只为混口饭吃,可在烧火房里偷偷练功、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琢磨唱腔时,秦腔已经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主角》最动人的,不是忆秦娥如何成为主角,而是她如何在一地鸡毛的日常里,把“唱戏”从谋生手段熬成了生命信仰。这恰恰是无数非遗传承人最真实的写照:未必一开始就怀着崇高使命,但走着走着,这条路就成了命。

  秦腔吼彻千年,豫剧传唱百年,为什么到现在还有人听?因为它唱的永远是当下的人的心里话。以前唱《包青天》,是老百姓盼着有清官;现在唱新编剧,是大家念着好时代。只要黄土里还长庄稼,只要黄土地上的人还讲善恶是非,这些调子就断不了。而那些“为戏而活”的人,那些“择一事、终一生”的守艺人,正是让这些调子永远不断的最深沉的力量。

  (作者单位:河南省南阳市人民检察院、南阳市卧龙区人民检察院) 

[责任编辑:潘若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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