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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晋藩:以史为鉴兴法治
时间: 2026-08-07 10:04   作者:刘亚  
新闻来源:检察日报—绿海周刊

  名家档案

  张晋藩,1930年出生,辽宁沈阳人。中国政法大学终身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政法大学法律史学研究院名誉院长,国家重点学科法制史学科带头人,最高人民检察院荣誉专家咨询委员。曾任中国政法大学副校长兼研究生院院长,中国法制史研究所所长,1981年国务院学位委员会第一届特约法学评议组成员,1983年国务院学位委员会第二届法学评议组正式成员;1991年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2001年被聘为中国政法大学终身教授,2012年被中国法学会评为“全国杰出资深法学家”。2024年9月,获“人民教育家”国家荣誉称号。

张晋藩

  春日的中国政法大学教室里,一位老人端坐在讲台前,举着12倍放大镜辨认讲义上的字句,为博士生讲授中国法制史。他的声音洪亮清晰,从“礼法合一”讲到“援法断罪”,台下学生屏息凝神,仿佛随他穿行于四千年的法意长河之中。

  这位今年96岁仍站在讲台上的老人,就是新中国中国法制史学科的主要创建者和杰出代表、中国政法大学终身教授张晋藩。2024年9月13日,他被授予“人民教育家”国家荣誉称号。

  “获得这项荣誉,我真是诚惶诚恐,无以为报,只有奋斗。”彼时94岁的他曾向记者笑称,自己是永不退休的教授。两年过去,他依然用行动兑现着这句诺言。记者先后四次采访张晋藩,每次都感受到他“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豪情与魄力。

  70多年来,张晋藩把时间、精力和心血都贡献给了中国法制史学,贡献给了当代中国法治建设。他用学术研究架起中华民族过去与未来的桥梁,在新中国法制史学上创造了多项“第一”:招收了第一届法制史学博士生、第一届博士留学生、第一届论文博士生,创建了第一个也是唯一的法律史学国家级重点学科研究中心;他是第一批将法治课讲进中南海的法学家,更是让中国法制史学走向世界的人。

  而他却说,自己做的是“但开风气”的工作,自谦“不为先”。“不自满、不偷懒”是他做学问的座右铭。“我多次鼓励自己的学生要赶超老师,这样法制史学才能发展,但我也郑重告诫他们,赶超老师并非易事,因为我还在努力前进!”张晋藩说。

举着12倍放大镜研究法制史

  张晋藩家中,一间几平方米的小书房是他畅游学术的天地,一摞摞“花脸”书稿摆满书桌。尽管2002年患上黄斑病变后视力极差,他仍笔耕不辍,左手举着一面12倍的放大镜,上半身几乎贴到纸面上,右手握笔,逐字逐句地修改着书稿。他看得极慢,却极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缩进了那一方镜片之下。有时他会停下来,侧耳听学生口述资料,再低头继续落笔。

  “前几年用的是6.5倍放大镜,现在用上12倍了,看字越来越困难。”张晋藩说,他作息很有规律,每天早上7点多起床,早饭后到书房做案头工作。虽不如年轻时精力旺盛,他仍保持每天上午三小时、下午两小时左右的工作节奏。有时工作时间一长血压就高,但稳定下来后又会继续。

  2025年3月,张晋藩先生在公开课前用放大镜备课。

  最让张晋藩引以为豪的,是2025年出版的《张晋藩全集》。“整个全集分为三辑,共55册,逾2000万字,主要收录了我的著作、教材和论文。”

  记者将第一辑22册在书桌上一字排开,足有半米多长,甚是可观。难以想象,这浩繁作品的最终版本,是张晋藩依靠学生帮着念书稿,用一支笔、一面放大镜修订完成的。

  “《张晋藩全集》覆盖了先生在法制史领域的主要研究成果,涉及通史性研究、专题性研究、教材讲稿、主编作品、论文精选、演讲访谈及诗文札记等。这既是对先生理论创新与学术创作的整理记录,也是对新中国70多年来中国法制史学学术发展之路的概括总结。”张晋藩的第一位博士生、中国政法大学教授、中国法律史学会中国法制史专业委员会会长朱勇告诉记者,通过这套全集,能看到老一代学者的艰辛、执着、坚定与自信,也能看到中国法制史学发展的曲折、成就及辉煌未来。

  “继往圣绝学,通古今之变”,是张晋藩一生的学术追求。他解释道:“‘为往圣继绝学’是北宋理学大师张载的话,意为继承圣人中断了的儒学学统,将儒家思想发扬光大,这也成为我研究法制史的宗旨。‘通古今之变’是司马迁在《史记》里的话。法制史研究的是过去,但任务在于通古今之变,从历史中寻找现实需求的借鉴。”

  《张晋藩全集》,收录了张晋藩的著作、教材和论文,共55册。

  直到现在,张晋藩仍关注社会上的法治新闻,关注国家依法治国的效果与价值。

  “中国是世界上法制文明最发达的古国之一,从夏朝算起,已有4000多年法制文明的历史。不仅历史悠久,而且从未中断,这在世界法制史上极为少见。”张晋藩表示,无论是古代还是转型期的近代,中国法律的历史都为现实保留了极具价值的法文化资料,提供了难能可贵的法律历史经验,正应了古人那句话——“以史为鉴,可知兴替”。

  “习近平总书记说‘以史为镜、以史明志,知史爱党、知史爱国’。我一直主张,中国法制史学研究的是过去,但面对的是现实,它的生命力就在于为当前的国家政治建设、法治建设提供历史借鉴。”在张晋藩看来,中华民族4000多年的法制文明史,是加强和完善现今法治建设取之不尽的资源,应该珍视它、善加利用;要把古代的精华和今天的现实对接,形成具有中国特色的理论体系,这就是建设新中华法系的责任与担当。

从小把“读书最乐”扎根心里

  张晋藩与法制史的故事,要从1930年说起。“九一八”事变前一年,他出生在辽宁沈阳。事变后,父亲为他取名“张晋藩”,愿孩子学习晋文公保卫国家、捍卫国土。

  在张晋藩幼年记忆里,父亲酷爱读书,尤喜历史。除读书外,父亲精于数学、珠算和书法,大小楷都很出色。家里一个大书柜中装满了《三国演义》《东周列国志》《曾文正公全集》《饮冰室文集》等书籍。

  “小时候,父亲常在睡前给我讲《三国演义》,关公过五关斩六将、诸葛亮七擒孟获,这些故事让我悠然神往、乐不思寐,至今记忆犹新。父亲还常选些古文教我背诵,背完之后,让我躺在他身边闭目休息,要‘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最难忘的是他教我读赵孟頫的《读书乐》,春夏秋冬四季读书各有乐趣。”张晋藩回忆说,尽管当时不解文章深意,“读书最乐”却已在他幼小心灵中扎下了根。

  “每读一本好书,都可能对一生产生影响。”张晋藩回忆,初一那年他读了一本白光翻译的《居里夫人传》。书中描写居里夫人为发现镭而忘我工作的种种细节,深深打动了少年时期的他。居里夫人后来也成为张晋藩忘我工作的榜样之一。

  “我一直主张,学习期间要读一本好书,它的作用会像润物无声的春雨,让你受益无穷。”张晋藩说。

  随着时间推移,爱读书的张晋藩逐渐崭露头角,先后进入原中国政法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学习。1950年9月1日,中国人民大学举行正式开学典礼,刘少奇、朱德等国家领导人出席。开学典礼后,同学们非常兴奋,张晋藩此时已得知组织上要调他攻读本校研究生,心里很是高兴,觉得可以从事教学研究了。

  “因为对司法应用学不感兴趣,我那时的志愿是学法理,其次是法制史,当时叫‘国家与法权通史’,即今天的外国法制史。”张晋藩回忆,最终他被分配读国家与法权通史研究生,虽非第一志愿,但也很满意。由此,他正式踏上了法制史学的研究之路。

学术研究是“黄连树下拉洋琴”

  在别人眼里有些“冷门”的国家与法权通史,张晋藩却甘之如饴。

  从1952年起在中国人民大学法律系执教,到1983年调往中国政法大学,先后任副校长兼研究生院院长、中国法律史研究所所长,再到如今成为中国政法大学终身教授、博士生导师、法律史学研究院名誉院长,张晋藩始终以“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来要求自己,也以此勉励学生勤勉治学。

  “古人说滴水穿石,绳锯木断。只有锲而不舍,持之以恒,才能有所感悟。”张晋藩说,学术研究确实很苦,但当你完成一个课题、颇有收获时,心情又是非常愉悦的,有一点成就感。所以有人把学术研究比作“黄连树下拉洋琴”——苦中有乐,乐在苦中。

  “不仅如此,从事科学研究可以治疗思想上的浮夸与盲目的自满。因为一研究就会发现学术的深邃、领域的宽广,想取得一点点真知,都需要下大功夫,耗时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学术研究的实践,只会让人觉得自身知识的短浅。”

  张晋藩感叹,多少年来,他已没有节假日的概念,总是尽可能利用时间读书、研究和写作。虽小有所成,却从不敢满足、稍懈,在学术研究上依然兢兢业业,不断开拓新领域,不断向自己提出新要求,总以“自讨苦吃”来自律、自勉。

  在无涯学海中,张晋藩的妻子也是他苦舟上的伴侣。在中国人民大学学习法律期间,张晋藩结识了妻子林中。二人于1955年7月结为连理,至2018年4月林中逝世,他们以学术为媒,共谱了一段超越一甲子的伉俪情深。

  张晋藩和林中,绝大部分时间都共同研究中国法制史、中国法律思想史。改革开放后,他们还不断赴国内外各地讲学。

  林中中年后听力下降,张晋藩便成了她的耳朵;张晋藩双眼视力变差后,林中又成了他的眼睛。夫妻二人不仅在学术成果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生活上也同样互补互助。相知者都说,张林二人实为绝配。

“争气书”是如何诞生的

  张晋藩主编的《中国法制通史》,历时19年完成出版,总计500余万字。

  改革开放前,中国法史学界不了解外国相关学科的发展,外国也不了解中国。改革开放后,中国法制史学者才逐渐与国外展开学术交流,但仍处于相对弱势,在重要的国际会议上难见身影。这让张晋藩很受触动。

  为改变这种局面,张晋藩提出集合全国法史学界的力量,编写《中国法制通史》多卷本,把中国法制史学的研究中心牢固地树立在中国。他提出十个专题作为编写基础,同时提出制度史也要见人物、见思想、见历史事件,把静态研究与动态研究相结合。1980年元旦过后,第一次编写工作会议召开,有20多人出席。

  “实际上,这20多人基本就是当时从事中国法制史教学研究的全部人数了。”张晋藩告诉记者,经过三天讨论,大家明确了诸多细节,但也无奈地认识到,无论人力、财力、研究基础还是资料状况,当时都不具备立即开展这一浩大工程的条件,编写工作只能推迟,等待时机成熟。

  第二次编写会议在1985年春召开,情况有了显著改善。编写《中国法制通史》多卷本被列入国家“七五”科研规划并获得资助,研究力量也逐渐充实。这次会议确定了总主编和各分卷主编,明确了计划要求与出版事宜。

  由于工程艰巨、难度极大,“七五”规划期内仅出版了两卷,经有关机关审定,再次纳入“八五”规划。其间又面临出版社改制、自负盈亏,学术著作出版难等问题,直到20世纪末才全部问世。

  从提出编写建议到最终出版,1980年至1999年1月,历时19年,《中国法制通史》十卷本终于出版,总计500余万字。

  为庆祝全书出版,《中国法制通史》首发式在人民大会堂举行,与会中外学者盛赞此书为“世纪之作”。作为总主编的张晋藩感慨良多,深知其间甘苦:编写力量的组织、经费的筹措与分配、出版的奔走与争取,无不充满意想不到的困难,如果不咬牙坚持,这部书就成了泡影。

  记者问张晋藩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他回答,是历史的责任感支撑着他为此书坚持不懈地奔走呼号。

  “发展中国法制史学是我们肩上共同的责任,没有这个历史使命感,很难坚持下去。我当时就讲,我们是干什么的?是干法制史的,如果让我们的孩子去外国读中国法制史,那我们就是罪人,有负国家重托。”张晋藩感叹道。

  他回忆说:“编写期间,有两卷的主编过世了,另有两卷的主编认为此书出版无望退出了。该书最终能问世,就在于编写人员矢志不移,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体现了奋发进取、百折不挠的精神!”

  “所以我总说这套书是‘争气书’。有了这套书,到哪里访问交流,也有东西拿得出手了。”张晋藩说。2000年,中南财经政法大学三位教授访问意大利名校比萨大学,赠送的礼物就是这套《中国法制通史》。该书从此播誉海外,被西方同行誉为中国版的《查士丁尼国法大全》。

  滴水穿石,绳锯木断,张晋藩无论治学还是做事,都有强烈的责任感和锲而不舍的韧性。继《中国法制通史》之后,由他主编的《中华大典·法律典》历时23年出版,《中国少数民族法史通览》历时16年出版。张晋藩的坚持,对这几部巨著的面世意义重大。

把法律课讲进中南海

  1986年8月28日,中南海的一间会议室里,一堂特殊的法律课正在进行。听课的并非普通学生,而是中共中央书记处的同志们,以及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国务院各部委的领导。

  主讲人正是张晋藩。“这堂课的背景是1986年开始的第一次普法运动。”张晋藩回忆,当时司法部向党中央提议,请著名法学家为中共中央书记处讲授法律课,以推动普法运动。中央领导批准了报告,司法部便邀请他讲授中国法制史专题。

  “谈谈中国法制历史经验的借鉴问题”,是张晋藩为这堂课选定的题目。“中国法律制度如何演变”“从历史中可以汲取哪些经验”“改革开放后中国未来法制之路怎么走”——在解答这一系列宏大命题之前,张晋藩先为中央领导人讲了一个故事:

  唐朝初年,唐太宗曾下令,凡发现有官员伪造履历,一律处死。命令下达不久,一名伪造履历的官员被查办。负责审判的司法官戴胄依据律法条文,仅对那名官员处以流放之刑。唐太宗得知后愤怒不已,与戴胄展开了一场辩论。有人认为既然有法律条文,就应照章办事;也有人认为按领导指示办能最快解决问题。双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对方。

  当最高领导的指示与法律条文发生冲突,该以谁为准?围绕这个话题,课堂气氛十分活跃。

  张晋藩说,戴胄当时讲了一句话:陛下所发的命令,不过是“一时喜怒之所发尔”,“我判的流刑是国家颁布的法律,不要因为你一时的喜怒而改变国家成法”。有领导问张晋藩,戴胄最后结局如何?张晋藩回答,戴胄后来还升了官。

  这次讲课除中共中央书记处成员外,扩大到各部委领导,共150余人。由这个故事阐发开去,“依法治国”理念逐渐得到了认同。

  回忆起给中央领导人讲课的情形,张晋藩笑着说:“当时讲课没感觉太紧张,我穿了一件蓝色短袖衬衫,整体还是比较自然的。课后得到了广泛赞许,说张晋藩老师讲得挺好,以后讲课还可以再放开一点。”

  此后,张晋藩延续“谈谈中国法制历史经验的借鉴问题”这一主题,分别于1995年和1998年两次为全国人大常委会讲授法制课。

  “我一向认为,中国法制史学研究的是过去,但面对的是现实,它的生命力就在于为当代中国的法治建设提供历史借鉴,这在我的论著中是始终如一的。我为中共中央书记处和全国人大常委会讲课时,都体现了这个意图。”张晋藩说。

师生情谊满天涯

  除了将法律知识带进中南海,张晋藩还是一位杰出的法学教育家。他主张建立兼容并包、博取众长的研究生培养制度,广泛聘请学术大家授课。他以育天下英才为己任,薪火相传,授业解惑,桃李满天下,深受学生爱戴。如今活跃在中国政法大学等高校讲台上的教师,有些就是他任研究生院院长期间培养的毕业生。

  1981年6月,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在京西宾馆召开首届社会科学各学科评议组会议,决定招收博士生。1983年,张晋藩被评为教授,国务院学位委员会正式批准他为博士生导师。1984年,他开始招收首届中国法制史博士生,其中朱勇的博士证书是001号,受到广泛关注。

  张晋藩还招收过外国留学生,包括三名韩国留学生和一名日本留学生。韩国留学生中,金英俊入学时已年逾七旬,他传承了尊师重道的儒学传统,刻苦学习,撰写的博士论文非常出色,拿到博士学位时已经75岁。张晋藩曾建议校长在毕业典礼上对这位博士留学生给予特别表扬。

  张晋藩的博士生、中国政法大学教授张中秋还记得,师门里有个名叫“金某某”的韩国师弟,汉语说不利索。当时已65岁的张晋藩白天开会,晚上熬夜为学生改论文,有时甚至得逐字逐句修改更正,“不然这孩子怎么毕业啊”。

  “这些博士生中,许多人在专业上很有成就,成为学术带头人。一批年轻的法制史学者也已崭露头角。有些人从政成为司局级干部,在各自岗位上为国家发展贡献力量。”张晋藩为此感到欣慰。培养博士研究生是极费心血的工作,每个环节都要认真思考,力求尽一份力。

  “‘得天下英才而育之’是一大快事。”张晋藩说,“每当新生入学,我都满心欢喜。当他们学成告别时,心里又不免戚戚然。”为展示博士生的论文价值,他还组织编写了指导的博士论文选编,取名《青蓝集》,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意。

  如今,张晋藩还有一项重要工作——带博士生。作为为数不多90岁以上仍在坚持带学生的博导,他从1984年招收第一位博士生至今,40余年来从未间断。

  “但得师生情谊在,天涯处处是乡关”,这正是张晋藩与学生情谊最好的注解。

永不退休的终身教授

  就是这样一位阅读需借助12倍放大镜的老人,今年96岁仍出现在中国政法大学的讲台上,腰杆挺得笔直。

  今年3月,张晋藩先生为中国政法大学法律史等专业2025级博士生、新聘任研究生导师讲授课程。新华社发

  “要说长寿秘诀,我觉得是心无旁骛,少想杂事,对功名利禄看得比较淡泊,集中精力潜心研究学问。不管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只要拿起书来看,钻进去了,什么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张晋藩说,读书是乐事,读明理的书,可以让他更了解历史,更加豁然开朗。虽然现在看书把眼睛累坏了,但还是会想,怎么不趁着眼睛能看书的时候再多看一点呢?

  “我心境比较平和,不喜欢与人计较争执,而且生活有规律,从年轻时候就不抽烟、不喝酒,很注意体育锻炼。到现在90多岁,从没腰腿疼过,腰杆还挺直的。”张晋藩很坦然。

  “为祖国培养法治建设人才,我极愿为此摩顶放踵,终生无悔。”张晋藩强调,如何使培养的人才留在国内建设国家,让他们形成舍我其谁的担当意识,是当下尤为重要的。当然不是要故步自封,还需要把年轻优秀的学生派到国外去学习,但一定要从思想深处培养他们的爱国情怀,否则任何形式上的约束都是无效的。

  在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法律文化研究院院长陈景良看来,对众多弟子而言,老师的勤勉是最好的身教。陈景良回忆,2009年先生因眼底做手术,到医院探视的人发现,先生虽只能侧身躺在病床上,目不能视,却仍斜倚着枕头倾听学生朗读,校阅《清史·法律志》书稿。这样的情景,足以使观者动容。

  1999年6月,作为检察改革的一项重要措施,最高人民检察院设立了专家咨询委员会,聘请了第一批包括张晋藩在内的26名学者为专家咨询委员。“第一次专家咨询委员开会时,许崇德、陈光中、高铭暄、王利明、王家福等很多学者都参加了,不限于刑事法领域,民法、法理学、法制史等非刑事领域的学者也受到重视,大家发言踊跃。”张晋藩回忆说。

  时任最高检副检察长孙谦曾评价:“‘读书以荷世,明理以悦心’,这是张晋藩教授非常喜欢的一句名言,也是他学术精神和人生睿智的最好诠释。特别是张晋藩教授作为最高检聘请的专家咨询委员(2020年改聘为荣誉专家咨询委员),长期以来对检察工作十分关心,积极建言献策,给予大力支持,让人受益匪浅。”

  谈及对未来法学、法制史发展的期待,张晋藩说:“法学现在已有很好的基础。但中国要成为一个真正的法治国家,我们还要花很大功夫,这个转变不是瞬间能完成的。在法制史的发展过程中,如何将古代优秀的法文化和今天的社会主义法文化有机结合,如何积极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法律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赋予中华法治文明新的时代内涵,激发起蓬勃生机,这都是我们要为之奋斗一生的目标。”

  “作为伏枥的老骥,不用扬鞭自奋蹄,我依然在努力工作。有同志善意地说,我在法制史研究上已登堂入室了,这个评价让我诚惶诚恐。我只是看到了中国法制史科学殿堂的门楣,正在载欣载奔,何敢称登堂入室。”张晋藩说。

  这个自我评价,许多朋友和学生都熟知,这不是故作谦虚,而是他内心深处的自白。

  “中国法制史学的领域太宽广,值得研究的问题也太多。一生能明了一两个问题,已是难能可贵。我的工作只是开风气,不敢也不可能都为天下先,我只是踏出了一条路径,期待后学把它开辟成通向法制史科学殿堂的一条大道。”张晋藩笑称,在学术路上,他永不退休!

[责任编辑:潘若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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