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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里大漠——从吟咏到守护
时间: 2026-08-08 09:30   作者:肖爽  
新闻来源:检察日报-绿海周刊

  茫茫沙漠,静默时沙丘连绵起伏,宛如凝固的金色波涛,一望无际;狂风骤起时,则黄沙漫天,仿佛要吞噬一切,令人心生敬畏。沙漠是一种独特的地理景观,也深刻影响着人类活动。我国沙漠面积约70万平方公里,土地沙漠化始终是重要的生态议题。古人如何认识和面对沙漠?中国是诗的国度,历代留存大量吟咏大漠的诗文,我们可借诗篇窥见古人对沙漠、风沙的观察与思考。


  天马徕兮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

  承灵威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

  ——刘彻《西极天马歌》


  这首诗是汉武帝刘彻庆祝得到汗血马时所作。公元前119年,张骞奉汉武帝之命第二次出使西域,抵达乌孙国。张骞东归时,乌孙王遣使随行,献上乌孙骏马数十匹。汉武帝见此马壮健神骏,命名为“天马”。后贰师将军李广利远征大宛,获汗血宝马,汉武帝见大宛马更加壮健,遂将乌孙马更名为“西极马”,而将大宛汗血马命名为“天马”,并作《西极天马歌》。

  自汉武帝时起,汉朝国力强盛,一方面与匈奴正面作战,另一方面遣使联络西域诸国以夹击之。公元前138年,为了联络大月氏共同抗击匈奴,张骞受汉武帝之命首次出使西域,却在途中被匈奴扣留十余年。直至公元前126年,张骞才趁匈奴内乱逃回长安,向汉武帝详细报告了西域的情况。

  公元前119年,为加强汉朝与西域各国的联系,汉武帝第二次派遣张骞出使西域。张骞带领三百多人的庞大出访队伍,携带漆器、丝绸等物资,首先到达乌孙,试图游说乌孙东归,未能如愿。张骞随即分派副使出访大宛、康居、大夏等国,取得一系列影响深远的外交成就。使团返程之时,各国纷纷派遣使者跟随入朝。于是,一条穿行于沙漠戈壁之间、以绿洲为驿站的交通大道基本贯通,后世称之为“沙漠丝绸之路”。

  丝路既通,使者、商人、僧侣往来不绝于途。汉王朝以军事力量保障其畅通:西北屯田,设立亭障,自敦煌而西,直达盐泽(今罗布泊)一带。唐代疆域更广,设安西、北庭等都护府镇守西域,沿途烽戍驿站相望于道,丝路贸易臻于极盛。然而天宝十年(751年),安西节度使高仙芝与大食战于怛罗斯,因葛逻禄部叛,唐军败绩。此役虽未使唐遽弃西域,然数年后安史之乱起,唐王朝将陇右、河西、朔方一带重兵内调平叛,吐蕃乘虚占据河西。公元790年,唐朝失去西域(安西、北庭)。其后中亚渐入伊斯兰势力范围,沙漠绿洲丝绸之路逐渐衰落。


  径万里兮度沙漠,为君将兮奋匈奴。

  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隤。

  ——李陵《别歌》(节选)


  天汉二年(公元前99年),李陵率领五千步兵出击匈奴,在浚稽山遭遇匈奴主力,力战多日,终因粮尽矢绝、救援不继而投降。始元六年(公元前81年),滞留匈奴十九年的苏武获准归汉,李陵设宴饯别,起舞作《别歌》。诗歌追忆当年跨越大漠、为国奋战的往事,也真实折射出汉代在沙漠地带作战的艰难困苦。

  汉武帝在收复河套地区、控制乌兰布和沙漠以北的高阙塞之后,又派大军进击河西,打击匈奴。《汉书·霍去病传》载,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春,霍去病以骠骑将军身份领兵出征,长途转战,越过焉支山后行军千余里,重创匈奴。同年夏,霍去病再征河西,越过居延海,兵临祁连山,袭破匈奴王族浑邪王、休屠王两部,斩获颇多,俘虏数万。《汉书·西域传》载:“始筑令居以西,初置酒泉郡,后稍发徙民充实之,分置武威、张掖、敦煌,列四郡,据两关焉。”《后汉书·西羌传》载:“初开河西,列置四郡,通道玉门,隔绝羌胡,使南北不得交关。于是障塞亭燧出长城外数千里。”汉武帝时开始在河西修筑城池和军事设施,筑令居(今甘肃兰州永登县)为据点,移民实边,修筑了自令居以西延伸至酒泉、玉门一带的亭燧屏障,将河西走廊纳入直接统治。《汉书·张骞李广利传》载,太初三年(公元前102年)汉军再伐大宛时,“益发戍甲卒十八万,酒泉、张掖北,置居延、休屠以卫酒泉。”汉军修筑了居延塞,扼住了匈奴进出河西的咽喉,匈奴失去河西水草丰美之地,对汉朝的威胁大为减弱。

  西北屯田与边塞修筑需要砍伐绿洲边缘的植被,导致生态环境遭到相当程度的破坏。敦煌北湖、西湖一带,生长着大片红柳、芦苇、罗布麻、胡杨等植物,因缺乏黏土,工匠们便使用这些植物与砂石交替夯筑长城。河西汉长城的塞垣、烽燧乃至城堡,多以夯土夹芦苇或柽柳层层交错叠压筑成,在湖沼地带以芦苇束为框架、中填砂砾,在戈壁地带则以红柳为骨架,一层沙石一层植物,层层夯起。塞、燧墙体每层芦苇、柽柳与夯土厚约二十至三十厘米,若墙高五米,需二十层上下;基部则往往以罗布麻、柽柳、胡杨枝与夯土压实。燃放烽火的“苣”用芦苇捆扎而成,所耗数量巨大。伐芦苇、砍柽柳、运柴草成为戍卒日常劳作之一。大量砍伐柽柳等固沙植被,使其自然恢复极为缓慢,防风固沙功能下降,加剧了绿洲沙漠化的风险。


  阴气凝兮雪夏零,沙漠壅兮尘冥冥。

  有草木兮春不荣,人似兽兮食臭腥。

  ——蔡琰《悲愤诗》(节选)


  蔡琰,字文姬,博学有才辩,妙于音律。兴平中(公元195年前后),天下丧乱,她被南匈奴左贤王掳走,在胡十二年,后曹操遣使以金璧将她赎回。《悲愤诗》是她归汉后“感伤乱离,追怀悲愤”所作。“沙漠壅兮尘冥冥”一句,生动还原了古代边塞沙尘暴漫天蔽野的景象。

  古人对沙尘暴十分畏惧。《汉书·五行志》记载,汉成帝建始元年(公元前32年),“四月辛丑夜,西北有如火光。壬寅晨,大风从西北起,云气赤黄,四塞天下,终日夜下著地者黄土尘也。”这是我国较早关于沙尘暴现象的文字记载。秦汉时期,人们已经认识到风沙灾害的危害,并尝试以法律等手段保护西北边地的生态。敦煌悬泉置遗址出土的《使者和中所督察诏书四时月令五十条》中规定:“禁止伐木。谓大小之木皆不得伐也,尽八月。草木零落,乃得伐其当伐者。”居延汉简中也有“吏民毋犯四时禁”和“吏民毋得伐树木”的禁令。这些法令说明,当时的人们已经认识到西北边地生态的脆弱,开始加强对林木水草的保护。

  从出土汉简看,汉代边地吏卒常年与风沙周旋,除沙是一项经常性劳作。悬泉置汉简记某部十九名戍卒的日常分工,其中“五人除司马丞舍屋上沙”。考古工作者在悬泉置遗址发掘时还发现,文化层之间夹有细沙层,推测为强沙尘暴堆积,可见当时风沙之频繁。汉代又有在边塞植树的传统,秦代蒙恬即“树榆为塞”,汉代因之,于边塞广种榆树,既可以阻遏骑兵,也能防风固沙。胡杨是西北荒漠中特有的落叶乔木,耐旱耐盐碱,生命力极强,其木可作建材,枝可饲畜,树脂可入药,《汉书·西域传》载鄯善国多“胡桐”,即此树。

  两千年后的今天,草方格、防护林、滴灌技术正在改写人与沙漠的关系,毛乌素、库布其的绿色一寸寸推进。而那些穿过风沙传到今天的诗句,依然在提醒我们:人在沙漠面前,不能只知进取,还须懂得收敛与守护。

[责任编辑:高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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